第三百五十二章 姐妹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山海安歌
    暗河的水声在洞穴中迴荡,像远古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雪千寻站在湖边,手里握著剑。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著。
    湖面动了。
    雾气翻涌,那些青萤苔的蓝光在水雾中碎成一片一片,如梦似幻。
    光纹在湖底流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水底升起。
    黑裙如墨,长发垂落,脚下没有影子。
    “又来了?”
    烬的声音慵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这一次,想好了?”
    雪千寻没有说话。
    她看著烬的脸——
    那张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
    但“烬”的眉梢更挑,嘴角永远掛著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想好了。”雪千寻低声回应。
    “哦?”
    烬歪了歪头,“说来听听。”
    雪千寻深吸一口气。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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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眼前浮现出安歌的脸,左手腕快要凋零的最后一片花瓣。
    “求你……”
    两个字,像刀从心口剜出来。
    烬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笑,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上扬,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
    她缓缓地从湖面飘过来,黑裙拖在水面上,没有带起一滴水。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雪千寻。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雪千寻的手在发抖。
    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求你……”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求我什么?”
    “求你……把安歌的诅咒解了。”
    烬歪著头,目光从上往下,像在看一只螻蚁。那种眼神不急不慢,带著女王般的威严。
    忽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刀锋划过——
    “跪下。”
    雪千寻的身子一颤。
    “我说,跪下。”
    雪千寻闭上了眼睛。
    时间凝固了一瞬。
    再睁开时,眼底的屈辱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
    她缓缓弯下腰。
    膝盖触到冰冷的岩石,发出一声轻响。
    洞穴里忽然安静了。
    连滴水声都消失了。
    雾气不再翻涌,光纹凝住不动,好像整个天地都在看她跪下去。
    玉佩中,小虎恨得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响。灵犀伸手按住它的脑袋,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何况,这是雪千寻自己的路。
    青萤苔的蓝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的却是一片惨白。
    “烬”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湖面的雾气在她脚边翻涌,明暗交替,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也有今天。”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这一刻。
    “当年在青丘山,妖族与少昊聚会,你不过是刚巧来看望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著一丝悲愤。那是困在九幽数万年的不甘,终於找到了出口。
    “我亲爱的表妹。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那个时候来?”
    雪千寻没有说话。
    “你母亲当年执意下嫁涂山一脉,你不过是普通族人的女儿。
    我是青丘的女王。
    为何他……偏偏看上你?
    我却连他的正眼都得不到?!
    我万人之上,血脉尊贵。你不过是个下嫁之后的后人。凭什么?”
    烬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这些记忆还有些模糊,雪千寻未去深想,更没法回答。
    沉默,唯有沉默。
    “烬”弯下腰,伸出手,捏住雪千寻的下巴。
    她的身体由九幽之力凝聚而成,触感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
    那只手捏在下巴上,像蛇缠了过来,又像是冰棱抵住咽喉。
    “为什么?我哪里比你差?”
    雪千寻没有躲。
    她看著烬的脸——
    那张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雪千寻恢復的记忆中,“烬”原本不是这般模样。
    往事却渐渐清晰。
    她想起——
    少昊曾提到过“在青丘山遇见过一位与她长得很像的黑衣女子”,想起他说话时,有些不自然的语气。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笑。
    原来不是玩笑。
    是“烬”!但为什么?
    “烬”鬆开手,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頜。
    “容貌就这么重要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神经质的温柔,“我为了他,修成了你的模样。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声音。
    可是他还是不认我。”
    她笑了,笑得淒凉。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都……同床共枕了……”
    雪千寻的胃遽然翻涌。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但没有动。
    “第二次青丘山大会,他喝醉了。他把我当成了你。”
    烬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呆滯,像在回忆一段永生难忘的美好。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笑,又像是哭。
    “可是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他看著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衣服,走了……
    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悲悽,像一只被主人拋弃的猫,蹲在路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雪千寻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那段空白,她一直不敢去想。
    现在,烬把它填上了。
    用最恶毒的方式。
    “你……骗人。”雪千寻的声音在发抖。
    “骗你?”
    “烬”忽然笑了。
    “少昊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他在青丘山见过一个与你长相一般无二的黑衣女子?难道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做过什么?”
    雪千寻的心沉了下去。
    少昊说过。
    她记得那天。
    归墟之地,鸟之国。
    她的寢宫里,少昊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他说:“我在青丘山见过一位与你很像的人。我差点以为是你。”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说笑。
    但仅此而已。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真相!”
    “烬”直起身,笑得更加淒凉。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半真半假。”
    雪千寻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敢去想是真是假。
    “雪姑娘——”灵犀忍不住从玉佩中飘出来,附在她耳畔,急声说,“她在乱你心神。主人还在等著。”
    雪千寻猛然惊醒。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杂音从脑海中驱散。
    她是来求烬的。
    不是来听故事的。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烬。
    “烬。”
    她开口,声音儘量平稳,“万年前的恩怨,我不想再提。我从修一世就是为了忘记。现在我只想你解开安歌的诅咒。”
    “烬”恍若未闻。
    她的眼神又变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你知不知道,你醉酒之后那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雪千寻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不想听,却忍不住!
    “我用你的身体,跟少昊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烬的声音变得柔媚,带著嫉妒,又带著得意,“他牵著我的手,在月光下散步。他看我的眼神好美——”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眉眼间的柔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几乎狰狞的神色。
    “不对。”
    她死死盯著雪千寻。
    “他是在看你。”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欲裂。
    雪千寻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著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有些分裂的脸。
    “我没办法啊——
    他只认你这躯壳。我只能占据你的身体。”
    她猛地挺直身子,表情又变了。凶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哀怨的脆弱。
    “所以我才在大会之后,单独邀请你来青丘山一聚——
    你来了,喝了我的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后,我就再也没让你醒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懊恼,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不甘的东西。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找不肯认错的理由。
    “可是后来他发现了。他发现我占据了你的身体——”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情绪像决堤的水,猛地涌出来。
    “他大怒,將我剥离出来,囚禁在九幽之下。没有一丝旧情。
    他恨我,恨我骗了他。”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变得阴冷,像冰刀闪烁著寒光。
    “可他恨我之前,是先认错了人的。”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他认错了人的……”
    像在哭诉,充满不甘,旋即悲悽怒吼——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声音在洞穴中迴荡,撞在岩壁上,碎成无数片,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更恨他。
    不是他把我囚禁在九幽,而是他拋弃了我。”
    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像是怕被谁听见,“明明……明明那一夜是我,不是你。他就如此绝情,一句话不说就离开。”
    她抬起头,悲伤混著癲狂。
    “我是迫不得已才占据你的身体。妹妹。”
    妹妹这两个字叫得如此亲昵,叫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雪千寻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柔媚,一会儿凶狠,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
    都有一个不同的“烬”。
    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雪千寻甚至在某一瞬间,滋生出可怕的念头:是少昊毁了她。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雪千寻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她来不及想更多,因为“烬”又开口了。
    “少昊,你看看。”
    “烬”仰起头,望著黑暗的穹顶,声音飘渺,像是在跟一个躲在暗处的人说话。
    “你最爱的人现在爱上別人了。当年你为何不选我?”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荒诞的笑。像是在演一出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戏。
    玉佩中,小虎吶吶低语:“这女子肯定是疯了。”
    灵犀伸手捂住它的嘴。
    雪千寻深吸一口气。
    “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年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如和我一样选择忘记。”
    烬低下头,看著跪在面前的雪千寻。
    她的眼神在变化——
    从疯癲到清明,从清明到阴冷,从阴冷到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东西。
    “和你一样?!自欺欺人。”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你不懂!
    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
    你的魂魄不完整,无法飞升,他管过吗?若是他在乎,为何数万年还不来看你?
    那道索命因果线本是为他准备的……可惜,他不来!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雪千寻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剧烈颤抖。
    烬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忘不了少昊。
    那些记忆太深了,深深地刻在魂核里,抹不掉。
    她记得他说“等我回来”时眼底的认真,记得他转身离开时白色衣角消失在雾气中的样子。
    数万年了。
    他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现在,你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来求我?!”
    烬的声音终於正常了,却带著嘲讽,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苦的味道。
    “还要用你的身体,与他行夫妻之实。你说,少昊知道了,会怎么想?”
    雪千寻猛地抬起头。
    “我已转世重生。我已不是『雪』。”
    烬歪著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笑容不疯癲,不扭曲,只是淡淡的,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
    “重生?你忘得了少昊?”
    雪千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她忘不了。
    这就是“烬”的目的。
    杀人诛心。
    她忘不了少昊。可她爱安歌。
    这两种爱在胸腔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她不知道最后留下来的,是雪千寻,还是那个叫“雪”的女子。
    “可他流著少昊的血。”
    “烬”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一条蛇贴著地面游过来,“你求我,救少昊的后人。
    还要让我借用你的身体,跟他——
    你觉得少昊知道了,会高兴?
    会愤怒?还是会……无所谓?”
    步步紧逼!
    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
    雪千寻的手按在剑柄上。眼前闪过一副画面——
    她一剑劈开令人窒息的迷雾。
    但——
    她没有拔剑。
    她知道,拔剑的瞬间,安歌就真的没救了。
    “你说完了没有。”她的声音在颤抖。控制不住。
    “烬”歪著头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疯癲,不是嘲讽,而是那种“我贏了”的笑。
    “说完了。回去。”
    她转过身,朝湖心走去。
    黑裙拖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
    雪千寻脑海里一剎那空白。
    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就要拔出来……
    ps:天下所有事,都有理可循。
    唯有感情,没有道理!
    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改了数十次——
    但愿能表达出来……
    我对情感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