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本尊了……什么玩意儿,太他妈欺负人了……”
小虎在玉佩里骂骂咧咧,一道金光在边缘闪了闪,差点蹦出来。
灵犀一把拦住它:“等等,还没完!”
雪千寻跪在岩石上,按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她想拔剑,想把眼前黑雾劈开,把那张脸劈开,把这一切都劈开。
但她没动。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小指,无名指,拇指。每鬆开一根,都像是放下了什么。
最后,手掌离开剑柄,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你倒是……真能忍。”
烬的声音从湖面飘过来,有点意外,又有点佩服。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是真心爱上那小子了。”
雪千寻没说话。她盯著自己空空的掌心,手指还在抖。
“今天本尊心情不错。看在你跪了这么久的份上,我答应你。”
雪千寻的呼吸一滯。
“不过——”
烬回过头,嘴角掛著捉弄的笑,像在逗一只小动物,先给颗糖,再抢回来,“我又后悔了。”
雪千寻没有接话。
不是麻木,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开口就会断。
是有心无力。
却也是最后的倔强。
烬看著她,等了片刻,笑容敛了几分。又等了一会儿,雪千寻还是没动。
她“嘖”了一声,像是觉得没趣,自顾自地接下去:
“我的诅咒,是让少昊还我这数万年的折磨。谁知道冒出个后人?我凭什么救他?让他死了得了。”
雪千寻跪著,依旧沉默。
“没意思……”烬低声嘟囔,转过身,继续往湖心走。黑裙拖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演了太久,终於卸了妆。
她缓缓回过身,眼里带著柔媚。
没有嘲讽,没有疯癲,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
要是没有那些破事的话。
“行了,好妹妹,我就是说说气话。气话说完了,也不能真看著你遭罪。
咱俩是姐妹,都是被拋弃的人。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想想小时候……唉。”
她摆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天后,月圆之夜,九幽之力最强的时候。你再来此,我把仪式准备好。”
雪千寻心中一惊,终於开口:“什么仪式?”
“借用你身体,总得有个仪式吧?又不是串门。”
烬挥了挥手,“这三天你好好准备。顺便——”
她深深地看了雪千寻一眼。
“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安歌。
等他醒了……
你心里装著少昊——
你觉得你还能坦然面对他吗?”
湖面翻涌。黑雾从湖底涌上来,裹住她的身体。
她的脸一点一点被吞没,连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起沉了下去。
青萤苔的蓝光照著空荡的洞穴。
只剩雪千寻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岩石上。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小虎忍不住从玉佩里探出脑袋。
“雪姑娘……”
雪千寻没动。
灵犀按住小虎,摇了摇头。
她终於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倒,扶住岩壁才稳住。青萤苔被手掌压住,暗了一片。
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从水潭浮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白天。太阳挺大,但风一吹,冷得她哆嗦。
她一步一步走过草地、小溪、花海。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路还是那条路,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正午到日暮。
南宫安歌还躺著。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暗金色的印记已经布满手臂。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听见动静抬起头,黑眼睛转了转,看著她。
“姐姐……”
雪千寻没回答。
她走到床边,没坐下,就那么站著看他的脸。想摸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还是落下去了。
凉的。比昨天又凉了点。
“三天后,月圆之夜。”
她的声音低得不像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她让我跟你道別。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窗外花海沙沙……沙沙……
像在替南宫安歌回答。
“我不知道。安歌,我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三天。她还有三天。
可时间不够。义父让她三天內回山,墨影一直等在幽径外。
灵犀还在想法子。它抬头看著月亮——月亮快圆了。
“不对……老夫总觉得哪里不对。烬一定在说谎,但老夫就是想不通。”
小虎嘟囔:“肯定不对。那个疯婆子能是好人?反覆无常。
能真放过小主?本尊是不信。只是……也没別的路可走了啊。”
“老夫不是说这个。”灵犀望著瀑布,水从高处砸下来,白花花的,看了好一会儿,“主人有少昊的血脉?老夫怎会不知?”
小虎也愣了:“本尊跟著小主可有不少日子了,他母亲是谁,父亲是谁,这不明摆著的吗?跟那少昊老儿有啥关係?”
灵犀又紧张地望了望天空。
没有异象。
“小虎,你说话悠著点,若是冒犯了上神,可没有好果子吃。”
小虎不屑:“还能怎么的?让雷神来劈我?哼!
不过话说回来,小主要是真有那老儿的血脉,怎会过得如此落魄?路走得这么不顺?”
灵犀若有所思:“烬……不会信口雌黄。她说她下的诅咒是针对少昊大人的,为何主人会中招?
还有主人又怎会看见幻境中的一切?你再想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小虎晃了晃脑袋,费脑子的事对它来说,头痛。
沉默了好一阵。
灵犀又缓缓开口:“烬用秘术借千寻姑娘的身体离开九幽,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九幽之力离了九幽会慢慢散掉,她撑不了几天,最后还得把身体还回来。”
小虎耳朵竖起来:“那怕什么?”
“怕的是另一件事。”灵犀转头看著它,“她在解咒的时候,会不会再动什么手脚,让主人和千寻姑娘都离不开她。”
小虎尾巴炸了:“那咋办?”
“主人剑伤未愈,昏迷不醒。那女人要使诈,防不胜防……”灵犀摇头。
小虎突然想起在醉仙阁地牢里,天机子拍脑袋想起往事的模样。
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本尊怎就忘了,拍脑袋能想出好法子!”说著就往灵犀脑袋上拍。
灵犀躲了一下,没躲开。
两个魂体碰在一起,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两块棉絮撞上了。
灵犀被拍得往前飘了飘,稳住身形,倒还真想起点东西来。
“主人身上有护魂壁……”
“废话吗?有什么用?”
“玉佩……本就不是凡物。要是索命因果解开的时候,能把护魂壁激活,或能挡住烬再下什么禁制。”
小虎眼睛亮了:“那怎么激活?”
灵犀又蔫了:“方法老夫倒是想起来了,但得主人自己来。他醒著,心念一动就行。可他醒不了。”
小虎“嘖”了一声,尾巴啪地甩在石头上:“那说个屁!”
灵犀没吭声。它又开始盯著月亮发呆,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在脑子里转,就是抓不住。
小虎还想拍他脑袋,灵犀急忙躲开。就在回身的一瞬,它的余光扫到屋檐边一晃而过的小白。
它愣了愣,没再说话。
雪千寻反倒平静了。决定做了,剩下的就是往前走。她也知道这是阳谋,没什么好纠结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小白就跑了出去。
墨影站在幽径口,裘衣上落满了霜,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墨影哥哥!”小白喘著气,小爪子抓住他的衣摆,“你快救救姐姐!她要去暗河,要用自己的身体换安歌哥哥的命……”
墨影低下头,看著她。
“我想救安歌哥哥,可我也不想姐姐出事……”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我是不是很自私?”
墨影没说话。霜从他肩上滑落,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回去告诉圣女殿下,就说……
殿主明日下午会到。”
他的声音很低,“告诉她……別让我为难。”
小白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墨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殿主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只是想为小白做点什么。
他靠著石壁慢慢蹲下去,眼神有些空。心里头,居然真的盼著殿主能来。
小白跑回木屋时,雪千寻正站在窗前。
“姐姐!墨影哥哥说殿主明日下午到,让你別让他为难!”
雪千寻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小白鬆了口气,跳上床,蜷在安歌身边。
夜里,月亮更圆了。花海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雪千寻坐在水潭边,脚泡在水里,一动不动。灵犀飘在旁边,小虎蹲在石头上。两个都没说话。
木屋里,小白趴在安歌枕头边。
“安歌哥哥,对不起……我想你好。我真的想你好!”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哭腔,“可姐姐要去冒险了,要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姐姐回不来,又怕你醒不过来。”
她把脸埋在安歌的手掌心里,身子一抖一抖的。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姐姐她……不能再走来时路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花瓣还在飘。一层一层,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小白雪白的绒毛上。
像眼泪。
月亮又圆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