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头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寧远忽然问了个题外话,“杨老神君,晚辈心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虽然已经有了猜测,可还是想问问。”
老人伸手示意。
年轻人便问道:“神君画地为牢一万年,只做一事,那就是为神道续香火,而今却自行捨弃此道……”
“將全部希望押注於我,而我不仅不是神灵,反而若是按照国师大人的谋划行事,以后还会做那一洲人道之主。”
“怎么看,都与神道背道而驰,截然相反,晚辈是想问,老神君为何甘愿如此做?”
“仅仅只是因为我与崔瀺编排的一记谎言?”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笑了笑。
等了半晌。
老人言简意賅,开口道:“昔年证道成神,受了神灵的恩惠,所以有些事,例如为神族延续香火,是不得不做。”
“但是什么样的恩情,需要以万年光阴来偿还?
“千秋万载,该偿还的,老头子也差不多还完了,与之相反的是,人族的恩情,却是欠了不少。”
杨老头感慨道:“崔瀺这个王八蛋,有句话说的不错,即使我身化神,骨子里,依旧还是人。”
“既然早就偿还了神道恩情,那么还当个老古董作甚?说句难听的,反正那个『一』,也不在了,老夫就算成了叛逆,又能怎样?”
话到此处。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嗓音沙哑道:“而今回想,就总觉著当年飞升,实在太蠢。”
“年少有为,为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跋山涉水,登上昔年人间第一大岳,从而洗去凡身,飞升成神。”
“见了那位老天爷,得了他的恩惠,所以在人族登天时期,老夫就选择两不相帮,后续还画地为牢,照看流落人间的远古神灵。”
“有意思吗?”
老傢伙自问自答,嗤笑道:“没意思。”
“悄然梦醒,多有悔恨。”
紧接著,杨老头与寧远,说了一番关於他的早年事跡,那是一桩久远至极的老黄历,即使是最早一批活下来的登天修士,都没几个知晓。
洪荒时代末期。
因持剑者造就的那场人间剑光术法雨落,茹毛饮血的人族,开始陆续修道,妖族同理,遍地开花。
杨老头亦是其中之一。
家乡所在,是那上古人间第一个诞生的王朝,年少时的他,天资极好,修道习武,样样精通。
有多高?
倘若没有吹牛的嫌疑。
按照杨老头的说法,如果当年他没有登那神阶,没有成神,以他的本事,可以抢一抢那个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头衔。
同样可以抢一抢第一位武神的尊號。
真要如此,那么后续的登天之战,他就註定会大放异彩,说不定,要是没死,活了下来,还能立教称祖。
与三教祖师並肩。
寧远其实是信得。
毕竟眼前的老人,可是第一位成神者,自然有其说法,不说修行,单论武道,他教出来的弟子,最低都是十境武夫。
那么他自身的天赋,又该有多高?
而根据老人吐露的內情,寧远还得知了一点,那就是当年剑光术法雨落期间,人间最先承负天上道缘的一批人,天赋资质,最好。
登天之后的万载岁月,剑道妖孽者,只有剑气长城出了个寧姚。
但是上古时代,几乎每一位剑修头领,都不亚於寧姚,在这些人里,老大剑仙陈清都,排名都不算靠前。
那才是大世。
杨老头敲了敲旱菸杆,笑著摇头道:“可惜,世间大道千万条,就是没有回头路可走。”
“老夫年轻气盛,本可以在大爭之世,占据一席之地,立於潮头之上,可终究还是误了此生。”
“当初怎么就那么蠢?”
“为何要背叛家乡,背叛人族?为何要去攀登那劳什子的神灵山岳?为何要去寻觅传说中的远古天庭?”
“说来也可笑,老夫当年雄心壮志,不听爹娘挽留,非要离乡,非要去一睹天宫仙境的我,到头来……”
“却没有在天庭停留多久。”
“反而在人间枯坐了一万年。”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於神,老夫谈不上纯粹,没有躋身至高行列,於人,老夫又早早叛离,以至於为了成神,就连爹娘恩情,都拋之脑后。”
最后杨老头收起烟杆,正襟危坐,视线略有浑浊,望向那口很是陈旧,但又比他年轻许多的天井。
老人给了自己盖棺定论的两句话。
就像在总结平生。
“我是那天庭的走狗。”
“我亦是人间的罪人。”
寧远咂了咂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中。
恍惚中,老人的身形,好像与另一个老人的身形,缓缓重叠,脚底下的铺子后院,好似也变成了一座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陈清都。
青童天君杨老头。
好像这两个都很苍老的老傢伙,都有极为相似的处境。
同样是画地为牢。
更相同之处,在於老大剑仙,心头也有对於家乡剑修的诸多愧疚,当年若不是他答应了至圣先师,后代剑修,就不用驻守苦寒之地。
不用死上那么多的人。
可当年针对剑修的那场河畔议事,那个还不算老的老大剑仙,在群敌环伺之下,又能怎样呢?
二话不说开打?
那不还会死上无数人,说不得一旦如此,后世压根就不会有所谓的剑气长城,毕竟前人都死绝了,哪来的后人。
人间处处书简湖。
沉思良久。
最后寧远说道:“老神君,小子不是圣人,一介匹夫,所以关起门来,在我这,没有什么天下大义。”
“我只知道您老人家,曾屈尊来我的大婚宴席,曾担任过我娘子的万年护道人,仅此而已了。”
老人转过头,嘖嘖笑道:“难怪那么多的姑娘对你倾心,寧大剑仙,要不再考虑考虑,以后合道裤襠那只鸟算了?”
杨老头语速加快,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起来粗俗,可却真有说法,歷史上的浩然天下,也不是没有,反而很多,百花福地,听说过吧?”
“那里头的花神仙子,个个倾国倾城,喜好结交才子,与百花福地相反的,浩然天下,也有一座名门大派。”
“就叫採花山。”
“比那合欢宗,更加臭名昭著,自建立山门数千年以来,一直被各洲书院通缉,出现一个宰掉一个。”
“此山极为神秘,开派老祖,是货真价实的十四境,不是剑修,胜似剑修,与人廝杀,极为不雅。”
“怎么个不雅?”
“別人用剑,用法器,这老傢伙祭出的,却是裤襠那只鸟,他所合道的,同样是那只鸟。”
“被其以莫大手段,炼化成了仙兵,对上男子,没有多少压胜之说,可换成女修,就要吃大苦头。”
“特別是道心杂劣的女子修士,往往没等到出手,只是看那採花山老祖的……那啥一眼,就要神魂顛倒。”
话锋一转。
老傢伙笑眯眯道:“如此合道,委实卑劣,可说到底,这採花路数,合道自己那只鸟,也是人和的一种。”
“不成太监,永生不死。”
杨老头突然板起脸,不像是在开玩笑,说道:“臭小子,你身具神灵之体,万邪不侵,该说不说,裤襠底下,前不久我也见过。”
“本钱不小,规模甚大。”
“实在太过契合此道。”
“料想要是歷史上,那位被礼圣亲手打死的採花山老祖,活了过来,见了你,也会喜不自禁,说什么都要收你为亲传弟子……”
寧远摆摆手,没好气道:“老神君,別逼我骂人啊,別的不说,晚辈刨人祖坟的本事,不小的。”
“咱们就不能聊点正经事?”
“非要在一只鸟上打转?”
杨老头两手一摊,“你也成家了,老大不小,两个大老爷们,不聊这个聊什么?”
寧远岔开话头,突然认真道:“老神君,我不在的期间,还希望您老能多多留意,替我照看宗门。”
老人斜眼道,“哟呵,你小子谁?”
寧远抬眼道:“天下第一大剑仙!”
杨老头笑容玩味。
一袭青衫想了想,摘下腰间旱菸杆,自顾自拋给老人,“此物还是还给神君好了,留在我这,派不上用场。”
杨老头伸手接过,“不好这口?”
寧远摇头,“起初无意,但是久了之后,抽得多了,就觉著有点意思了,烦闷之时,来上一口,比那酒水的滋味还好。”
杨老头笑著点头,“那等你返程,下次见面,老夫就再送你一根。”
寧远点头应下。
该聊的,都聊了,不该聊的,也聊了,杨老头也不再废话,轻轻跺了跺脚,一条供桌,神光升腾。
剑仙身形作芥子。
瞬息远去千万里。
……
年轻人走后。
老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不过倒是没有继续抽旱菸,咂巴了几下嘴,又挠挠头,有些无所適从。
最后他学著那个后生的模样,將袖管扯下,做了个双手拢袖的姿態,屁股挪开,改为蹲在地上。
偶有雪花落顶。
杨老头微微眯眼。
將近两万年了。
走著走著,就上了天。
走著走著,等到重返人间,爹娘就没了,就连尸骨,都无处寻觅。
走著走著,一帮家乡人,成了死敌,自己则成了叛逆,眼睁睁看著人族登天,无可奈何。
走著走著,年少憧憬,一直想去的天宫仙境,等真正去了,又没有待多久,反而在人间停留万年。
走著走著,老天爷赐下,自己的成道之地,世间两座飞升台之一,不知不觉,就成了关押自己的牢笼。
所以老人不禁回想。
这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东西?
……
临近大隋边境的一处仙家渡口。
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白衣女子,御剑而至,飘然落地,將长剑归鞘后,环视一圈,皱了皱眉。
乌泱泱的人群,不论男女,不论老幼,几乎都將脚步停下,纷纷驻足,將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不单单是因为此女过於美貌。
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的身段,落在寻常人眼中,实在太过突兀,目测一番,粗略估计,將近九尺。
宝瓶洲偏向江南水乡的气候,可养不出这种奇女子,关键对方还是御剑赶来,分明是一位山上剑修。
嘖嘖,此女只应天上有。
围观之人,心思各异,几位在当地出身不俗的世家子弟,个个摩拳擦掌,甚至其中有两人,已经上前几步,满脸堆笑,想要结交一番。
难得遇见,岂能错过。
寧溪月微微眯眼。
刚要递剑,將这两个既有贼心,又有贼胆的登徒子砍死,她又猛然一愣,想起自家公子一贯的行事作风。
出门在外,有理讲理,实在讲不通的时候,再酌情动手,一切的前提,首顾自身的性命安危。
所以她便没有即刻出剑。
眉毛一挑,寧溪月抬眼看向拦路的那两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眨了眨眼,率先开口。
就一句话。
礼貌询问两位公子从何而来。
眼见仙子如此態度,这两人喜笑顏开,想都没想,纷纷道出家世,只是说完之后,又有些纳闷。
只见眼前的这个“魁梧美人”,一改先前,不仅没有回话,反而旁若无人的,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份形势图。
低头看了几眼。
嗯,都是周边不入流的权贵世家,两人的家中长辈,境界最高的,都不过中五境,地仙都找不出一个。
那就没所谓了。
將顺手买的形势图收起。
寧溪月深吸一口气,反手绕到身后,猛然按住剑柄。
剑光一闪,递剑收剑。
轻描淡写,一剑封喉。
周围顿时噤若寒蝉,隨后纷纷作鸟兽散,一个个的,溜之大吉,生怕被那位脾气不好的女子剑仙殃及池鱼。
高大女子神色平淡。
到渡口管事那边,买了一块去往老龙城的仙家渡船,得知还需等待两天后,她便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在等待渡船抵达的期间,寧溪月修行之余,还抽空逛了一趟渡口上的仙家坊市,购置了一枚酒葫芦,以及一顶帷帽。
葫芦只是葫芦,不是什么养剑葫,帷帽就只是帷帽,不是什么仙家法器,凑在一起,不到二两银子。
寧溪月本想学公子那般头戴斗笠。
可斗笠遮不住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相似就可,不必一模一样。
用不著事事学公子的。
两天后的清晨时分,寧溪月离开客栈,去往渡口,路上行人寥寥,因为帷帽遮住了面容的缘故,对她驻足“观礼”之人,也不多。
倒是有个身著破棉袄的小乞丐,远远的,默默的跟在她身后,眼神明亮且希冀,可就是没敢上前。
寧溪月驀然回首。
小女孩怯生生站在原地,低下头,揪著衣领。
看著这个自己曾施捨过些许钱財的小乞丐,寧溪月想了想,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也想成为剑修?”
小女孩没敢回答。
但却鼓起勇气,微微点头。
寧溪月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虽然早已经不是什么飞升境剑灵,但底子还在,以神道望气之术,看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在她眼中。
小姑娘的心境,洁净无尘。
就是根骨不太好。
不过没很大事。
因为她有天下第一的剑术。
她对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跑来,离著渡船启程还有不少时间,寧溪月便拉著她,来到一条逼仄小巷,席地而坐。
就这么的,一个姑娘,教起了另一个姑娘剑术,大姐姐手拿枯枝,在地上圈圈画画,小妹妹瞪大眼睛,死记硬背。
还传了一门直达上五境的登山法。
要问为何平白无故传授仙法……
对她来说,没有原因。
看得顺眼,想做就做。
学公子,学做人。
在那艘南下老龙城的山岳渡船,钟声响起,准备升空之前,两人有过一番简短的对话。
她满怀憧憬,愣愣道:“剑仙姐姐,等我以后练剑有成,该去哪里找你?是姐姐口中说得那个蛮荒天下吗?”
寧溪月笑著摇头。
“不是。”
小姑娘挠挠头,“那该去哪?”
揉了揉她的脑袋,寧溪月沉思片刻,先是询问一句,“不怕吃苦?”
她重重点头。
岁数没多大,乞丐当了好几年,能活下来,说什么不能吃苦,那可都是假的。
然后她眼中的那个漂亮姐姐,就与她点点头,微笑道:“等你哪天躋身了元婴境,可以去一个叫做镇妖关的地方。”
寧溪月没再开口。
小姑娘安安静静。
最后他们一起仰头望去,小巷狭窄,好像天大地大,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区区一条线的光亮和出路。
还不一定抓得住。
但是此时此刻,这条光线,很凑巧,就在两个姑娘的头顶上方,更凑巧的是,还被她们所看见了。
山海一片神行。
……
一位背负巨大剑架,把把长剑皆是一等一仙兵的外乡剑仙,离开修道之地,去往一条来时的虚空漩涡。
寧落身上的宝物,多不胜数。
毕竟是一座崭新且无主的人间。
这些时日,虽然屡屡遭到那个白也的追杀,闭关之所,换了一处又一处,可这也让他捞到了不少好东西。
光是上古天庭遗落的神物,就多达十几件,通通被他炼化,凝为飞剑之一,虽然经过万年腐蚀,品秩下降,可说到底,仙兵是绰绰有余的。
这位十四境剑修身边,还跟著一名三头六臂的金甲巨人,散发强大气息,外形极为古怪,独目。
传说中的十二高位之一。
披甲者麾下,独目者。
飞升境。
一人一神,缓缓登山。
等到踏上山巔,寧落摆了摆手,拨出一道极为隱蔽的空间漩涡,没著急进去,双手拢袖,站立良久。
那独目巨人忽然开口,说得竟是浩然天下的大雅言,他问道:“主人,为何非要去那蛮荒天下?”
“留在这边,即使被那人阻挠,无法成功合道天地,总归是要好一些的,咱们可以继续游歷,寻觅机缘。”
寧落没回答这个问题,听完之后,不知怎的,侧身皱眉道:“老二,我以前有没有说过,对我不要喊主人?”
巨人挠了挠头。
这位新认的主人,脾气真是古怪。
当时把自己从地底揪出来,胡乱劈砍一通的,是他,后来与自己彻夜饮酒,彻夜长谈的,还是他。
他对他很不好。
初次见面,差点砍死。
但又对他很好。
將他砍了个半死后,又不杀,反而四处寻觅神物,为他修缮金身,每次遭遇那个十四境读书人的追杀,主人也从未要他帮忙。
次次將他收入袖中,撒丫子狂奔,等到躲过了追杀,再放出来,平时没事,除了坐而论道,主人还极为耐心的,教他人族的大雅言。
教了很多。
还被他逼著,酿起了酒,好几处修道之地,山根深处,都埋了不少,只是大多数酒水,都没机会变成陈年美酒,就被那个白也仗剑捣毁了。
嗯,他妈的,狗娘养的白也。
狗娘养的读书人。
寧落拢著袖口,望著那条来时路,只要跨入其中,就会回到蛮荒天下,周密答应过他,只要他回去,就会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繫,为他塑造肉身,得大自由。
能信吗?
不信。
却不得不信。
因为他只是一道心相,任人宰割,即使相隔两座天下,周密要对付他,也是轻而易举。
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痛不欲生。
合道这座崭新人间,其实就算有那个十四境读书人,白也驻守,给他一二十年时间,也可以做到。
毕竟这座天地,太过广袤,就连蛮荒都比不上,哪哪都是自由,白也杀力再高,总归还是十四境。
寧落自嘲一笑。
呵,遥想当年,还没有脱离那人的时候,自己就是附庸,一心嚮往自由,结果到头来,等那人兵解,自己还是没有彻底自由。
又成了另一人的附庸。
时也命也?
不知道。
沉默半晌。
最后青年站起身,又跳起身,往巨人肩头重重一拍,咧嘴笑道:“傻大个,你家老大我,这便走了。”
巨人开口,嗓音与他的魁梧身形,极不相符,闷闷道:“大哥还会回来吗?如果会,需要多久?”
寧落依旧没有回答,喝了口酒后,笑著叮嘱道:“老二,在这个人间,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记住,好好修行,等大哥回来,你这个飞升境巔峰,要是还没有躋身十四境,他娘的,以前说要带你去逛青楼那档子事,可就不作数了。”
独目神人点头如捣蒜。
他学著人族的模样,侧过身,拱手抱拳,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浩然雅言,轻声道:“大哥一路顺风。”
寧落摘下脑袋上的破斗笠。
隨手盖在身旁巨人的头上,斗笠太小,神人头颅太大,导致戴上去后,瞧起来颇为滑稽。
寧落笑了笑。
他独自走向那口漩涡。
回头看了眼他。
其实他对於远古神灵,与主身一样,是没有多少好感的,恰恰相反,还很不顺眼。
当时察觉到独目者的踪跡,寧落一开始,也確实抱著隨手砍死,將其一身宝物收入囊中的心態。
至於为何留著……
很简单,要是宰了,在这座天地,自己可就没有任何可以聊天的人了,那样多无趣,无甚意思。
但是当时的老二,又不太听话,所以把他砍了个半死后,寧落就將这头十二高位之一的大半神性,吞入腹中。
虽然这些粹然神性,他留不住,白白便宜了鸟人周密,可寧落也不后悔,自己起码交了个知心好友。
属於他自己的好友。
什么是自由?
他隱隱看见了一点。
或许这便是了。
道归周密心归我。
被人日夜追杀,被打的蓬头垢面的青年剑仙,背著巨大剑架,就这么走向那口不知生死的虚无漩涡。
身形寂寥。
猛然停步。
没来由,青年高高仰头,伸出双手,贴住额头,朝后缓缓捋过,大笑道:“周密,你老子我回来了!”
……
同一时间。
蛮荒天下,一处毗邻天渊,与那剑气长城相隔不算太远的高山之巔,一位羊角辫小姑娘坐在崖畔。
她微微晃荡双腿,自言自语道:“我想变成一棵树,开心时,在秋天开花,伤心时,在春天落叶。”
话音刚落。
她扭过头,看向就在刚刚,从別处天下返回的同境剑仙,咧嘴笑道:“寧落,同为反骨仔,咱们不如结为道侣?”
“周密在闭关,欲求十五境。”
“陈清都那小子不行啦,他很老了,再也不能剑开托月山,这个大爭之世,应该交由我们年轻人来接手。”
“值此良机……”
顿了顿。
萧愻朝他眨了眨眼。
“我们把周密做掉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