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附近。
高山之巔,两位巔峰剑修,两两相望。
虽然合道都不纯粹,与人和八竿子打不著,可再怎么说,这两个,也算是人间最新的天人境。
原剑气长城隱官萧愻,叛逃至蛮荒天下后,得到周密与大祖的许诺点头,成功合道英灵殿,躋身十四境。
不谈道理大义。
只论剑道,这在许多剑气长城的老人眼中,极为可惜,因为老大剑仙曾说过一句话,萧愻的剑道,比任何人都要高。
为何?
剑气长城的老剑仙这么多,像董三更、陈熙、齐廷济之流,以至於仙人境的陆芝,这些大剑仙,难不成根骨资质,都比不上萧愻?
比得上,將近半数的巔峰十剑仙,在练剑层面,都不下於萧愻,而若是论杀力,董三更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老大剑仙除外。
旧刑官除外。
但萧愻的剑道,在陈清都眼中,上限还是最高,其他人都比不了,笼统起来,大概有两个原因。
董三更早年游歷蛮荒,厚积薄发,百年证道飞升境,確实惊世骇俗,可大道根脚有旧伤,几乎无缘十四。
其他老剑仙差不太多。
而除了萧愻之外,这些剑气长城的飞升境剑修,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家室,都有偌大的家族基业。
只有萧愻从来独身一人。
很早之前,羊角辫小姑娘,就失去了双亲,孑然一身,孤独练剑,孤独修行,在剑气长城这边,除了阿良和陆芝,也没个什么朋友。
不过或许对她来说,她也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一个连家乡故乡,都能背叛的人,还会在意那么多吗?
总之,萧愻的剑道,本命飞剑数量最多,品秩最好,比那周澄的“七彩剑道”,还要厉害许多。
蛮荒事变过后,这几年,剑气天下这边,不少老剑修也曾感慨,萧愻若是愿意再等等,当年要是没有叛逃,说不得崭新天下的第一个十四境,就会被她收入囊中。
以人和之纯粹破境。
总归甩那英灵殿几条街吧?
可惋惜归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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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清楚那个羊角辫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当了几百上千年的隱官大人,平时活蹦乱跳,也没什么仇视自己人的跡象啊?
这怎么冷不丁一个转身。
就成死敌了?
萧愻依旧坐在崖畔,保持那个回首望来的姿势,眼见那狗娘养的不说话,她单手揪住一根羊角辫,又捏了个蹩脚的兰花指,故作媚笑道:“寧大剑仙,怎么,是觉得老娘生的难看?”
“觉得老娘是个女娃娃模样,你瞧著没兴趣?呵,这多简单,到了我们这个境界,易骨换形,不是隨手的事?”
话音刚落。
这个在蛮荒妖族眼中,最是惹不得的萧愻,就伸出双手,用力的抹了几下脸,一番鼓捣后,一副小女孩的面容,就这么消失不见。
再一个起身。
羊角辫小姑娘,就成了羊角辫“大姑娘”,身段纤细且挺拔,搁那一站,亭亭玉立。
“小萧愻”本就不难看。
长大之后,活脱脱的美人。
改换身段与面目之后,萧愻第二次回首,第二次捏起兰花指,眯眼笑道:“寧落,怎么样?还看得上眼吧?”
她好像没有什么羞耻。
这位现任英灵殿主人,曾经的隱官大人,当著他的面,居然还以双手搭在胸脯底下,使劲往上託了托。
“老娘这东西……规模不小吧?长得也不难看,对不对?所以寧大剑仙,要不要与我结为道侣?”
寧落置若罔闻。
他紧皱眉头,只是以心声问道:“萧愻,我记得不错的话,你来到蛮荒之后,周密对你不薄吧?”
“一座英灵殿,蛮荒老祖之一留下的大道遗物,说送你就送你,除了这些,你还拥有超过十万里的山河辖境……”
“这才几年,十四境刚刚稳固,屁股还没坐热,就打算反水了?退一步讲,周密早就躋身偽十五,我就算答应了你,凭咱们两个,一个地利十四境,一个傀儡天人,就能成事?”
“剑开托月山?”
“你当我是陈清都?”
寧落隨之摇头。
他確实想宰了周密,可能在整个人间来说,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周密去死,但说到底,他也更想活。
昔年好不容易脱离了主身,虽然很快又成了周密的附庸,但无论如何,后者至少都给了他些许自由。
主身一直將他关押於心相。
而周密,却把他送去了另一座人间,虽有束缚,但总归自由更多,两相对比,云泥之別,天壤之別。
对寧远,寧落是纯粹的想要他死,最好在往后的某一天,被他亲自手刃,从而以下犯上,占据全部大道。
对周密,同样也想做掉,可换句话说,寧落对他,很复杂,极为复杂,这几年,每当周密出关教书,都会施展神通,將某些圣贤学问,遥遥传递给他。
起初寧落懒得听。
厌烦得紧。
可次数多了,在没有遇到独目者,也就是老二之前,待在崭新人间的他,实在寂寞,便听了不少。
周密把自己比作先生。
而他则是学生。
有些道理,说得极好,这也是他寧落,在得到周密的提醒后,愿意返回蛮荒的真正原因。
赌一赌。
赌他周密给的承诺,给的这份“自由”,读书人愿意给。
万一呢?
寄人篱下,非我所愿,道路逼仄,实属无奈。
然后萧愻就冷下了脸。
只是很快她又重新摆开笑脸,揪著一缕髮丝,看似漫不经心,隨口道:“寧落,剑开托月山,如果我说……”
“不止咱们两个呢?”
邋遢青年皱了皱眉。
一头雾水。
稍稍沉思。
更显疑惑。
我寧落想杀周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萧愻要反周密,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一点。
但是两位十四境剑修,一个合道地利,一个没有合道,只是他人心相的天人境,拿什么问剑周密?
凭一腔热血?
脑子给大妖踹了一脚,不好使了?
而根据寧落的直观判断,自己与萧愻,两个十四境,加在一起的杀力,或许都只能大致等於当年的刑官大人。
比当年的周密强。
比现在的周密弱。
简而言之,拿头打?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这个老娘们萧愻,就是得了周密的暗中授意,故意来试探他的时候。
蛮荒萧愻,当著他的面,做了一件大事。
有多大?
羊角辫姑娘,反手掏出一把几乎与她等人高的大剑,双手抡动,照著北边大地,就是一剑横扫。
大剑直接劈砍出了一条云上栈道,类似青道轨跡,不落人间,笔直一线,转瞬万里又万里。
再怎么不纯粹,再怎么合道地利,萧愻也还是货真价实的十四境,拥有远超飞升境的杀力。
这一剑最终落在了剑气长城遗址附近。
没有任何响动,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因为下一刻,奔赴剑气天下的那道剑光,就被人徒手接住。
再被人隨手丟了回来。
过三城六关,比先前还要更快,瞬间抵达天渊,无视两座人间的天堑禁制,狠狠撞入这座高山。
萧愻递出的一剑,反受其害,被自己的剑光,打得跌落崖畔,要不是关键时候,寧落出手抵消了部分杀力,说不定她就要因此重伤。
即使如此。
等到重新爬出地底,回到山巔崖畔的萧愻,还是被人剁掉了一条手臂,她齜牙咧嘴,自顾自拼接肢体。
下一刻。
一位佝僂老人出现在天渊另一侧。
寧落瞬间如临大敌,头皮发麻,想都没想,立即远遁数千里,站定之后,觉著还是不太安心,便又退到了万里之外。
来者正是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寧落委实是怕这个老人,记得当年也是在天渊之畔,自己就曾挨过他的隨手一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被这老头一剑斩碎。
他不怕死,因为他不会死,因为只是心相的他,无论死多少次,都可以重新被周密“復活”。
但每死一次,他的道行,都会折损,好不容易在別处人间待了几年,积攒了些许道力,他可不想竹篮打水。
瞥了眼那个徒弟的恶念,没有多管,陈清都双手负后,望向已经拼好手臂的萧愻,笑眯眯道:“哟,看来蛮荒的水土不错,在剑气长城千年长不大的小姑娘,这才多久,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又有包含杀意的一句。
很是简短,就六个字。
“长大了,想死了?”
这可不是在撩狠话。
双方距离如此之近,只隔著一道好似摆设的天渊,老大剑仙要是暴起发难,倾力递剑,萧愻必死。
大祖周密,可以救,但註定阻拦不及,同样也会救之不及,如此一来,蛮荒就等於平白无故,损失一名十四境。
还是剑修。
所以话音刚落之际,老人就眯起了眼,不动声色的,以自身剑道,牵引周边万里的无主剑意。
若是选择递剑。
那就要一剑功成,將这萧愻的道身,以至於所有魂魄,斩个乾乾净净,不留周密任何施救之法。
只是在萧愻开口说出一句话后,饶是陈清都,这位在剑气长城铁面无私的老大剑仙,也不由得愣了愣神。
萧愻换回了原先小姑娘的模样。
她使劲瞪大眸子,使劲看著那个曾细心教导过她剑术的老人,轻声喊道:“陈爷爷,你莫不是记不得我了?”
“我是萧愻啊,千年之前,萧家的那个千金大小姐,最喜欢黏著陈爷爷,给爷爷打酒,吵著要爷爷教我剑术的萧愻啊。”
天地寂静。
老人默不作声。
倒也不是真被她这话唬住了。
倒也真是被唬住了。
萧愻所说不错。
遥想千年之前,剑气长城的南边城池,確实有个萧家,不比陈家来得低,是仅有的几个大家族之一。
可能是寓意不好,萧家也是人丁萧条,拥有两位剑仙,俱是仙人境,神仙眷侣的夫妻,直到大限將至,方才有了个女儿。
取名萧愻。
剑道资质之好,胜过那个时代剑气长城的所有天才剑修,充其量,也只比后来的寧姚差。
真正的千金小姐。
还特招人喜欢,她更是第一个,被城头老人教导剑术的后辈,只是颇为古怪的是,此女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一直处於八九岁的容貌身段。
所以在后续,剑气长城这边,就有了诸多对於她的猜测。
有人说,隱官大人应该是目睹双亲被大妖剑斩,心境受损,得了一种表象难以看得出来的“失心疯”。
也有人说,萧家这位千金大小姐,从来古灵精怪,心境豁达,哪有那么多猜测,无非是她本就不愿长大罢了。
但这件事,只有陈清都知晓。
萧家的两位剑仙,其中的那个妇人,是妖族出身,最早只是蛮荒那边某个仙家洞府的女子。
就像某些爱恨纠葛的世俗话本一样。
某一年,某个萧姓青年,继承祖辈遗志,游歷蛮荒,於生死磨礪间,证道上五境,返回家乡之际,带回了这头妖族。
那个萧姓剑仙,当时为了道侣能在剑气长城扎根,还曾登上城头,在老大剑仙茅屋前跪坐了几天几夜。
很是感人肺腑了。
很显然,最后老人答应了。
代价就是,改头换面的那个女子,以后有了人族,有了剑气长城的身份,就要隨其他剑修一起,剑尖朝南。
更显然的是,那个萧家夫人,做得很好,每逢大战,与夫君一起,两人齐心协力,战功不计其数。
但是到了后来,两人没能逃得过剑气长城固有的宿命,大概七八百年前,双双战死在了南边大地。
都很惨。
那个娶了妖族女子的萧姓青年,肉身,被大妖分食,金丹捏碎,辅以五臟,烹煮整整七日。
那个嫁了人族剑仙,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人族的女子,则是被妖族当做叛徒,列为必杀之人。
当然了,她本身就是叛徒。
男子先死,徒留魂魄。
女子晚死,肉身完好。
为何?
因为据后来在蛮荒打探消息的私剑所说,那对夫妻,女的那个,被人剥光衣物,以绳勒脖,悬掛於白花城门。
被一眾妖族日夜姦淫。
而她不惜背叛蛮荒,也要誓死追隨的那个道侣,魂魄就站在一旁,被大妖禁錮,眼睁睁看著妻子受辱。
当时他们的女儿,刚过九岁。
也是在这件事过后,一直铁面无私的老大剑仙,才第一次走下城头,亲自带萧家千金登上城头。
亲自教她剑术。
后来的萧家,失去两位剑仙,就此没落,后来的萧愻,得了十四境巔峰剑仙指点,就成了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一句“陈爷爷”,扯到千年之前。
只是在稍稍回想过后。
老大剑仙就摇摇头,笑了笑,继续一刻不停,抽调剑气天下的驳杂剑意,只等时机一到,递剑杀妖。
是非恩怨。
千年之前,就已明了,千年之后,更不用多说,你萧愻,既然叛离了剑气长城,那就是死敌。
你娘很好,知书达理。
你爹为人,也还凑合。
但是他们的女儿,不太行。
果然,异族结合,確实不妥,很不妥,陈清都忍不住回想,要是当年没有答应那个姓萧的小子……
大抵就不会发生这么多鸟事了。
眼见老人不为所动。
萧愻一副笑脸,瞬间变幻,瞬间变作怨毒,只是深吸一口气后,她又换了花样,狞笑道:“老不死的,与你念旧情,岂料你如此铁石心肠……”
萧愻咧开嘴角。
“陈清都,咱们做笔买卖,成不成?”
老人抬眼,“说说看。”
语不惊人死不休。
萧愻张了张嘴,直截了当的,以心声开口道:“我,寧落,加上你,三个十四境,走一趟蛮荒腹地。”
“我们联手,剑开托月山。”
“做掉周密!”
极远处,寧落早已听得麻木。
紧接著。
萧愻语速加快,说了三句话。
“这几年,周密在蛮荒的种种布置,我都知晓,这狗娘养的读书人,几处修道洞府,我也摸清。”
“由我与寧落,率先发难,打烂托月山禁制,再为老大剑仙铺就一条足可倾力递剑的青道轨跡。”
“陈清都只需坐镇剑气长城,以一座天下的山河气运,万年剑仙遗留之剑意,遥遥递出一剑,斩那周密就可。”
陈清都嗤笑道:“偽十五这么好杀?”
出乎意料。
萧愻点头附和,“偽十五不好杀。”
“但是十五好杀。”
这话说得跟放屁一样。
但是听完之后。
老大剑仙却隱隱有了些猜测。
果不其然,只听萧愻轻声笑道:“偽十五境,杀不了,没关係,但至少我们三个,能阻拦周密破境。”
“老大剑仙,值此良机,何不与我里应外合,我看周密不爽,欲杀之,难道你就瞧他顺眼了?”
“周密登顶在即。”
“谁能剑开托月山?”
萧愻微笑道:“自然唯有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毕竟当年的陈清都,就做过一回,是为了什么来著?”
“噢,为了阻拦大祖合道十五。”
“那么时隔万年,蛮荒又有一人,即將堪破十五境,真给他做成了,一座剑气天下,还守得住?”
“老大剑仙要眼睁睁看著?”
陈清都沉默不语。
该说不说,確实如此。
三教祖师已然散道,一场万年未有的天地大雪,纷纷扬扬,撒满人间,剑气天下这边,也有。
但他陈清都,早就断绝了十五境的道路,其他飞升境剑修,再如何苦心修炼,也最多出现一名十四境。
因为剑气天下太小。
“雪花”自然也少。
只能让一人躋身十四,而就在前两日,搁天外抵御神灵的几位老剑仙,也被他陆续召回。
纷纷闭关,抢夺十四,谁本事大归谁,总之,这场大道雪落,剑气天下的占比,最小,不可能出现十五境。
蛮荒则不然。
按照萧愻的说法,如若不假,周密此时已经开始闭关,汲取一座天下的大道,欲求十五境。
真给他做成了。
当年那份刑官与蛮荒缔结的“停战”契约,会不会就此不作数?会不会沦为一张废纸?被单方面撕毁?
不用想,肯定会。
偽十五需要小心谨慎。
真十五需要与人说理?
到那时,周密除了看看三教祖师的脸色,以他十五的境界,需要顾忌什么?会把陈清都放在眼里?
老大剑仙眨了眨浑浊双眼。
其实在雪落的那一刻,他就有了猜测,蛮荒那边,可能会在雪停之际,出现一位崭新的十五境。
这道死局,如何破局?
萧愻给了答案。
很简单,似那八千年前,剑开托月山一役,八千载后,由陈清都领衔,带领两位十四境,共赴托月山。
好像还不得不做。
但是这里面,又有一个教人大为不解的地方。
寧落欲杀周密,实属正常,可她萧愻是什么理由?无论怎么看,她此刻,也是蛮荒王座之一。
合道之地,在蛮荒,道场辖境,也在蛮荒,所有大道根脚,都在妖族天下,就算早就心怀异心,也没必要这么著急动手吧?
断了周密的十五境。
萧愻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仅不会有好处,相反,这件事,只要做了,萧愻的处境,都会很不乐观,就算不死,蛮荒也待不下去。
回到剑气长城?
那么多的家乡剑修,岂会容忍?
所以在沉思片刻后。
老大剑仙问了个为什么。
萧愻给了个极为准確的答案。
“我萧愻是疯子,他周密也是,旁人眼中,我们真真假假,混淆难辨,但是同为疯子,疯子最理解疯子。”
“周密若是证道十五境,什么蛮荒与刑官的止戈契约……就连他与大祖的交情,也会被他弃如敝履。”
“周密若是踏入十五境。”
“那么第一件事,就必然是做掉大祖,以合道方式,將其蚕食,到那时,对他来说,十五之下皆螻蚁……”
“其他大妖呢?”
“还有命可活?”
“十五境周密,一定一定,会选择瘦天下而肥一人,侵吞整座蛮荒,下五境、中五境、上五境,一个都跑不了。”
“大祖跑不了,寧落跑不了,萧愻跑不了,当然,还有你陈清都,以至於身后的剑气长城,同样如此。”
最后小姑娘突然换了个称呼。
嗓音糯糯。
一如千年之前。
“陈爷爷,与我走一趟吧,咱们去剑开托月山,就当曾经的萧家小姐,再为剑气长城做最后一件事了。”
“我不是妖,我叫萧愻。”
“我与爹娘一样,都是一名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