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会什么拜会?插队了知道吗?”
一声沉闷的怒喝,自酒楼下传来。
眾人探头看去。
鬼將举著长刀正对著湖面的小舟怒目而视。
他身后,跟著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赫然是他的手下以及先前鬼市那群逃难的摊贩。
更后面,还有一眾修士,也老老实实地排著,
都是等著拜访陆觉。
队伍拉得老长,从酒楼门口一直排到了西湖断桥。
“就是!懂不懂先来后到!”
“我们都等半个时辰了!”
“我摊子还没收呢!”
修士、鬼卒、妖族,骂骂咧咧,怨声载道。
见唐十三藏回头看来,那双紧闭的眼仿佛带著无形威压。
骂声戛然而止。
鬼將默默地收回了长刀。
先前那个无眼鬼,把刚安上的眼球又抠了下来,揣进怀里。
“忘记了,我等鬼修…”
“妖族…”
“最怕佛修了。”
眾人齐齐后退半步,噤若寒蝉。
唐十三藏微微一笑,並未在意,目光再次投向酒楼二楼。
“施主,可否一见?”
“何事?”
“贫僧欲往东土,路途遥远,尚缺几位护法之人。”
“没兴趣。”
“...”
“然,贫僧见施主手段超群,见猎心喜,想与这位施主,论一论佛法。”
他说著,手中禪杖对著湖面,轻轻一点。
“嗡——”
一圈金色的涟漪,自湖心荡开。
湖面之上,竟凭空生出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
莲花缓缓绽放,佛光普照,梵音阵阵。
“施主,请。”
善哉脚踏金莲,凌波而立,对陆觉发出了邀请。
酒楼內外的修士见状,皆是譁然。
“佛法显圣!地涌金莲!”
“这...这已是菩萨手段!”
除了洛小小、夭久久、罗念等在陆觉旁边的妖魔外,
其他的妖修、鬼將、魔修,这时候都战战兢兢。
他们最被这个克制了。
“这和尚起码修了千年的佛法,才有这种功德金莲啊。”
鬼將身后的师爷鬼差,看著那朵佛光普照的金莲,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旁的阴兵们、鬼市那群摊贩妖魔,更是齐齐后退,早已缩成一团,躲在鬼將身后,大气不敢出。
酒楼外排队的修士们,也神情凝重。
“此等佛法修为,怕是已证得罗汉果位。”
“西荒佛国,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眾人议论纷纷,看向那白衣僧人的眼神满是惊愕。
...
酒楼二楼。
洛小小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她看著那朵金莲,小脸罕见地严肃起来。
“陆觉,这和尚不好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那只泥鰍和麻雀加起来都麻烦。”
“麻烦的地方在哪里?”陆觉笑著问。
“麻烦在你虽然看一遍就会,但是遇到这种,你总不能出家当和尚吧?”
“如此一来,你怎么和他比佛法?”
陆觉没有说话,只是抿著茶。
片刻,他喝完茶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了。”
“去哪?”洛小小一愣。
“去东土。”
洛小小:“?”
“他说的东土,不就是你蜀山在的东域吗?”
却见陆觉迈步,从破碎的窗口,直接踏了出去。
没有御剑,没有腾云。
他只是如履平地般,一步步走在虚空之上,走向那朵金色莲花。
“他...他真去了?”
酒楼內外,一片譁然。
“那可是佛法论道!”
“那和尚明显是有备而来,一个蜀山剑修,去跟人论佛法?”
“这下有好戏看了。”
陆小溪也跑到窗边,趴著窗沿,好奇地看著。
陆觉走到金莲之前,停下。
“如何论?”
“论法之前,敢问施主,如何看待东土与东域。”
“世人皆想,同为一处不是吗?”
“想来並非如此。”陆觉笑道,
“若你口中的东域是东土,那你竟能死上十几世,要么你是恶贯满盈之人,要么是我蜀山妄为天下第一除魔宗。”
唐十三藏闻言,那紧闭的双目似有光华流转。
他忽而仰天大笑,笑声朗朗,震得湖面涟漪阵阵。
“施主所言,极是!”
“蜀山虽凶名在外,然护道除魔,泽被苍生,东域太平,確实轮不到贫僧来传法。”
笑声止歇,唐十三藏脸上的神情,变得庄重肃穆。
“贫僧所言东土,並非此界之东域。”
他手中禪杖轻点虚空,指向遥远的东方天际。
“乃是此方大陆的尽头,天之角的彼方。”
“传说,那里才是真正的东土圣境。”
酒楼內外,眾人听得云里雾里。
“天之角?那不是绝地吗?”
“传闻那里空间紊乱,怨气衝天,別说人,连鬼都不去。”
唐十三藏並未理会眾人的议论,他看著陆觉,声音沉静。
“贫僧已走过十八世。”
“每一世,皆止步於天之角。”
“那里有无形壁垒,隔绝两界,宛若昔日上界大阵。”
“凡靠近者,无论神佛妖魔,皆会被那界域之力,碾为齏粉,神魂俱灭。”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越是靠近天之角,沿途妖魔越多,遍地横行,远非此地可比。”
鬼將听得心头一凛。
“难怪,我地府卷宗记载,天之角方向,是魂魄禁区,有去无回。”
洛小小也皱起了眉。
“那鬼地方,你去它作甚?”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贫僧曾见,东土有无量眾生,沉沦苦海,不得解脱。”
“故发下宏愿,必渡他们。”
眾人闻言,皆是惊愕。
和尚看著眾人神情,心中暗道:看来此言,已动人心。
正好顺路,这位陆施主看著宅心仁厚,身旁还带著两个女娃,想来是个慈悲之人。
定然会直接答应与我同去。
那论法,也就没必要了。
这次,终於可以轻鬆一回。
世尊啊,你往日总说我行事太过张扬,光华尽放,才会死那么多次。我看不然,这次不就可以不论道、不辨法,以德服人了吗?
和尚心中念头刚落。
陆觉开口:“那怎么论?”
“....”
唐十三藏脸上的悲悯,僵住了。
他看著陆觉,试图引导。
“施主,你不应该和我说:『那我护送你』,或者『你我同路』...”
“怎么论?”
“施主,贫僧此行,乃为苍生。你我同路既是有缘,不若...”
“....”
“怎么论?”陆觉再次发问。
“....”
和尚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以佛服人。
他双手合十,神情恢復庄重。
“施主请看。”
话音刚落,座下金莲光芒大放。
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在他身后缓缓升起,宝相庄严,佛光普照。
梵音禪唱,响彻天地。
一股寧静、祥和、却又浩瀚如海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个西湖。
湖边那些惊恐的百姓,竟在这佛光之下,渐渐平復了心神。
楼下排队的鬼修妖魔,更是个个面露痛苦之色,仿佛置身於烈火熔炉。
“施主,此乃贫僧的《现在如来经》。”
唐十三藏声音平缓,却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观现在,得自在。”
他看著陆觉,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或惊嘆,或敬畏,或退避。
却见陆觉徐徐抬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佛陀虚影。
“嗯。”
“看完了。”
唐十三藏:“....?”
什么叫看完了?
我这《现在如来经》具现化出来的佛祖虚影,乃是佛法总纲之一,
自己苦修十八世,方才领悟皮毛。
寻常修士看一眼,神魂便要被度化。
这位先生,就一个“嗯”?然后说看完了..
他想著是不是自己让眼前这位先生下不了台了。
於是唐十三藏就默默收敛佛陀虚影,正要开口找个台阶下。
陆觉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合十。
下一刻,
他身后,同样升起一尊佛陀虚影。
这尊佛陀,比唐十三藏的,更高,更大,更亮。
金光刺目,几乎要將整个西湖都映成白昼。
梵音禪唱,不再是虚无縹緲,
而是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卍字,
在空中盘旋、飞舞,
最后融入陆觉的佛光之中。
寧静、祥和、浩瀚。
以及,一股俯瞰过去、现在、未来的无上威严。
“这...这是...《过去燃灯经》?”
唐十三藏的声色讶然。
陆觉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佛陀虚影,再次变幻。
金光收敛,转为琉璃净色,无瑕无垢好似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
“《未来无生经》!”
唐十三藏彻底失態,
第十九世出生开始就紧闭了的眼竟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其中仿若蕴含著三千世界的生灭,轮迴不止。
然而此刻,
只是凝望著陆觉身后那尊琉璃佛陀,愣愣不语。
过去、现在、未来。
三世佛法,竟在一人之身,同时显现。
酒楼內外,所有人,都已呆若木鸡。
楼下排队的鬼將、妖族,魔修,修士,
竟然全都被柔和的牵引,
没有之前的痛苦之色。
但是身怀罪恶之人,已经开始准备..
“我抄,这些恶贯满盈之辈已经准备投胎下地狱了?”
鬼將惊呼,
旁边的鬼差看著那些被佛光照出了罪恶镜像的人,
各个悽惨痛呼。
鬼將开始准备等他们当场暴毙就抓鬼。
“他...他不是蜀山的吗?”
“蜀山...也修佛?”
唐十三藏看著陆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苦修十九世,歷经生死,方得一经。
这少年,看了一眼,三经齐出。
这还怎么论?
论个锤子。
陆觉收了佛光,身后的三世佛陀虚影缓缓消散。
他看著已经彻底石化的唐十三藏,平静地问:
“还论吗?”
唐十三藏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收起座下金莲,从半空中落下,站在陆觉面前。
將禪杖横於胸前,对著陆觉深深弯腰行礼,
“弟子唐十三藏,见过世尊。”
陆觉:“....”
洛小小:“....”
酒楼內外所有人:“....”
“我不是世尊。”陆觉皱眉。
“世尊非世尊,是名世尊。”唐十三藏一脸虔诚,眼神狂热。
“您已尽览三世佛法,您便是世尊在世。”
“我只是看了一眼,取之用之些许而已。”陆觉平静地解释。
和尚:“世尊谦逊了。”
陆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