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刘长河继续说:“但这个奖,不是终点,是起点。评上了,意味著省里对我们期望更高,意味著我们要做得更好,意味著岩台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掌声再次响起。
陈述坐在台下,看著台上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书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刘长河快退了。干完这一年,就要退休了。
他在岩台守了十五年,终於看到了这一天。
散会后,刘长河把陈述叫到办公室。
“陈述,”他递过一支烟,“今天高兴,陪我喝两杯。”
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著酒,聊著天。
“陈述,”刘长河忽然说,“我退了以后,这副担子就交给你了。岩台能不能继续往前走,就看你们的了。”
陈述放下酒杯:“刘书记,我……”
“別推。”刘长河摆摆手,“这是组织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做好准备就行。”
陈述沉默了几秒。
“刘书记,我会尽力。”
刘长河点点头,端起酒杯。
“来,喝!”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间办公室染成金色。
2001年2月10日,正月初六。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陈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法桐。立春已经过了一周,枝丫上的芽苞又大了些,有的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春天,真的要来了。
秦玉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想新的一年。”陈述接过茶,“省里的奖评上了,刘书记要退了,双河厂要扩大,茶叶合作社要发展,粮食加工厂要投產……桩桩件件,都要有人盯著。”
秦玉靠在他肩上:“你不是一个人。有刘书记,有周董事长,有马乡长,有那么多人在。”
陈述点点头。
“还有你。”他说。
秦玉笑了。
上午,他们一起去了刘长河家。老书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年后搬到省城,和子女一起住。
“陈述,秦医生,你们来了。”刘长河招呼他们坐下,屋里已经打包了好几个纸箱,墙上那幅掛了十几年的岩台地图已经取下来,捲成一卷靠在墙角。
“刘书记,”陈述看著那些纸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您真的要走了?”
刘长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落寞:“退了,不走干嘛?子女都在省城,让我过去享福。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他走到那幅地图前,轻轻抚摸著捲起来的纸筒。
“十五年啊。”他感慨道,“刚来的时候,岩台还是全省最穷的县。现在,评上全省优秀了。”
他转过身,看著陈述:“陈述,这幅地图,送给你。”
陈述愣住了:“刘书记,这……”
“拿著。”刘长河把地图塞到他手里,“岩台的路,以后你来画。”
陈述接过地图,沉甸甸的。
不是地图重,是那份託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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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2日,正月初八,正式上班第一天。
县委常委会。刘长河主持会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主持常委会了。下个月,他就要正式退休。
“同志们,”刘长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这个会,主要研究新一年的工作安排。但在研究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我在岩台干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有过困难,有过挫折,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顿了顿,“因为我看著岩台一天天变好,看著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变好。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值。”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述身上。
“我退了以后,这副担子就交给陈述同志了。他是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来岩台一年半,干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大家能像支持我一样,支持他。”
掌声响起。
陈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刘书记,各位同志,我陈述何德何能,得到大家的信任。但我保证,一定竭尽全力,把岩台的事办好。”
掌声更响了。
散会后,刘长河把陈述单独留下。
“陈述,”他递过一支烟,“有件事,得提醒你。”
“您说。”
“孙立军。”刘长河压低声音,“他是本地干部,在岩台干了二十多年,根子深。这次我退了,县长这个位置,按理说应该是他的。但上面定了你,他心里肯定有想法。”
陈述点点头。
“你要处理好和他的关係。”刘长河说,“能团结儘量团结,团结不了也要稳住。不要树敌太多。”
“我明白。”
刘长河拍拍他的肩:“去吧。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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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5日,刘长河离任。
送行的队伍很长。县委、县政府的干部,各乡镇的一把手,企业的代表,还有自发赶来的老百姓,站满了县委大院门口。
刘长河站在车前,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红。
“同志们,乡亲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刘长河在岩台干了十五年,对得起这十五年,对得起岩台的山水,对得起岩台的人民。谢谢大家。”
他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里响起掌声,有人开始抹眼泪。
陈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刘书记,您放心,岩台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刘长河点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
陈述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秦玉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述,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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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8日,雨水。
陈述正式主持工作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半,他就到了办公室。推开门,屋里还残留著刘长河的气息——那幅地图掛在墙上,那张老旧的办公桌还在原处,桌上的茶杯还留著浅浅的茶渍。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看著墙上那幅地图。
岩台的山水,岩台的路,岩台的村庄,都在那幅地图上。
以后,他要在这幅地图上,画出新的路。
上午九点,他主持召开第一次政府工作会议。各乡镇一把手、各局委负责人全部到齐。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沉稳,“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新一年的工作怎么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立军第一个举手。
“陈述同志,我有话说。”
陈述点头:“孙县长请讲。”
孙立军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刘书记走了,岩台的工作进入新阶段。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不要因为评上了全省优秀就骄傲。岩台还很穷,底子还很薄,要干的事还很多。”
他顿了顿,看向陈述:“陈述同志年轻有为,我们都支持。但年轻也有年轻的不足,需要老同志帮衬。我这个当副县长的,会全力配合。”
话里话外,有支持,也有试探。
陈述平静地回应:“孙县长说得对。岩台还很穷,要干的事还很多。我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要多向孙县长和各位老同志请教。但有一条——不管是谁,干工作要凭本事,凭实绩。能干事的人,我支持;不能干事的,我也不能护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孙立军看著他,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坐下了。
会议继续。陈述一项项布置工作:双河厂二期扩建、粮食加工厂投產、茶叶合作社品牌推广、剩余几条乡村公路建设、黄草洼希望小学开学、县医院心外科人才培养……
每一项都有明確的责任人,明確的完成时限。
散会后,孙立军单独来找他。
“陈述同志,”他开门见山,“今天在会上,我的话可能有点冲。你別往心里去。”
陈述给他倒了杯水:“孙县长,您有话直说。”
孙立军沉默了几秒:“我来岩台二十三年了,从办事员干到副县长。刘书记在的时候,我服他。现在他走了,县长的位置,按理说应该是我来干。但上面定了你,我没什么说的。”
他看著陈述:“但你得让我看到,你行。”
陈述也看著他。
“孙县长,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一年。”陈述说,“一年后,岩台的gdp、財政收入、农民人均收入,能再涨多少。如果涨了,涨得让大家服气,您就心服口服地支持我。如果没涨,或者涨得不如预期,我主动向组织请求调离。”
孙立军愣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陈述伸出手,“敢赌吗?”
孙立军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
“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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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0日,双河镇。
粮食加工厂试生產的日子。
陈述赶到时,厂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周董事长站在人群中,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旁边站著几个穿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陈县长,您来了!”周董事长迎上来,“设备调试好了,就等您来开机!”
陈述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仪表。一个技术人员在旁边讲解:“这套设备是全自动的,从进料到出米,全程只需要三个人操作。日產大米五十吨,麵粉三十吨。”
陈述点点头,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轰鸣起来,传送带缓缓转动。金黄的稻穀从进料口流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最后变成白花花的大米,从出料口倾泻而下。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周董事长激动得热泪盈眶:“陈县长,您看!咱们自己的大米!岩台人自己种、自己加工的大米!”
陈述看著那些大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两年前,岩台的粮食只能低价卖给外地粮贩子。两年后,岩台有了自己的加工厂,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市场。
这就是变化。
这就是他留在岩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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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5日,夜。
陈述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开著一盏檯灯,桌上摊满了文件和报表。他一份份看过去,一份份批示,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
门被推开,秦玉走进来。
“还在忙?”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红枣莲子汤,补气血的。”
陈述抬起头,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还用知道?”秦玉在他对面坐下,“这楼里就你这一间还亮著灯。”
陈述打开保温桶,慢慢喝著汤。
秦玉看著他,忽然说:“陈述,你知道吗,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是双河厂的工人。”
“嗯?”
“他说,他们厂里的人都在传,陈县长为了岩台,连省城都不去,连女朋友都顾不上。他说,这样的县长,少见。”
陈述愣了一下:“他们这么说的?”
“嗯。”秦玉看著他,“陈述,你在他们心里,真的是好官。”
陈述沉默了几秒。
“秦玉,”他说,“我不是为了当个好官才留在这里的。我是因为,在这里,我能看到自己做的一切,正在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双河厂的工人,以前只能出去打工,一年回一次家。现在他们在家门口就能上班,每个月能回家,能看著孩子长大。马头乡的茶农,以前一年忙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他们入了股,分了红,日子有了盼头。石板岭的老人,以前住在危房里,提心弔胆。现在他们住进了新房,每天晒太阳聊天,脸上有笑了。”
他转回头,看著秦玉:“这些,比升官发財有意义。”
秦玉眼眶红了。
“陈述,”她轻声说,“我为你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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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日,惊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田野里,冬小麦开始返青,一片嫩绿。山坡上,野桃花开了,一簇簇粉红点缀在青翠中。
陈述站在县城的山坡上,看著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一年前,他刚来岩台不久。一年后,岩台已经变了个样。
手机响了,是周董事长。
“陈县长,报告您一个好消息!双河厂第一季度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咱们要扩招一百个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