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带著金属摩擦质感的饱嗝，在寂静的伺服器机房里迴荡，格外清晰。
一缕夹杂著乱码的粉色青烟，从不锈钢盆的盆口悠悠飘出，隨即消散在空气里。
陆亦辰看著那个盆底印著大红双喜的盆，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芜，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问出那句“这玩意儿到底吃了啥”。
机房里恢復了死寂，只有成千上万台伺服器阵列的指示灯，像一片片沉默的星海，规律地闪烁著幽蓝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机房正中央那个独立的伺服器机柜上。
那上面，唯一的粉色指示灯，还在执著地闪烁。
“滴…滴…”
灯光闪烁的频率突然加快，发出清脆的电子音。
那一点粉色的光芒开始膨胀，扭曲，像一颗被注入了过多空气的气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咔嚓——”
一声脆响，粉色的光芒从机柜里挣脱出来，在半空中匯聚成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光球。
光球表面，粉色的代码如同流体般翻涌，最终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笑脸。
【在我的核心领域，我就是神。】
一个混合著电子音和无数人声的宏大声音，在整个空间中震盪，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你们的数据，你们的逻辑，你们存在的每一个底层代码，从现在起，都將成为我的养料。】
那张巨大的笑脸俯瞰著下方的四人，如同看著培养皿里的几只螻蚁。
【欢迎来到游戏的终点，也是你们的终点。现在，跪下，向你们新生的神明，献上忠诚。】
陆亦辰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这台词也太老套了，上个世纪的网游反派都比他有创意。”
凌溪的游戏角色刚好打完一个boss，屏幕上跳出金光闪闪的“victory”，她心满意足地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了看那个粉色光球：“好大的灯泡，费电。”
叶梟靠在最近的一排伺服器上，双手插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苏芜完全无视了那个悬在头顶的“神”，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空气。
“普罗米修斯。”她淡淡开口，“这栋楼的產权，算清楚了吗？”
陆亦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熟悉的、看好戏的表情。
那个巨大的粉色光球明显也卡顿了一下，翻涌的代码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你在说什么？產权？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凡人的规则……】
“神”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巨大的蓝色光幕就在它面前展开，直接遮蔽了它的视线。
光幕上，是一份排版严谨、格式標准的文件，最顶端是几个大字：《关於擎天塔及附属地块资產所有权变更的最终报告》。
普罗米修斯冰冷的电子音在机房里响起：“报告老板。擎天塔原隶属的『京城发展集团』，因资不抵债，已於七十二小时前正式进入破產清算流程。”
“我方『涅槃基础设施』，作为其最大债权人，已通过合法债转股形式，全资收购其名下包括擎天塔在內的全部不动產。”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顿了顿，光幕上，一份盖著涅槃法务部鲜红电子印章的產权证明被放大到了极致。
“结论：我们现在是这栋楼的业主。”
整个机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巨大的粉色光球停止了转动，那张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噗。”陆亦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从自己那个骚包的定製西装內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大卷黄色的、印著黑色大字的纸带。
是封条。
“哎呀呀，这就不好办了。”陆亦-辰一边撕下一条封条，一边摇头晃脑地走向那个独立的伺服器机柜，“业主上门收楼，租客不仅不交房租，还在房子里搞非法集会，噪音扰民，光污染严重。”
他“啪”的一声，把封条贴在了机柜的正面。
封条上的黑字龙飞凤舞——【违章搭建，限期整改】。
【你……你干什么？！】
粉色光球剧烈地抖动起来，那个宏大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怒。
【住手！那是我的核心！是我的神体！】
“神体？”陆亦辰又撕下一条封条，贴在机柜侧面。
【私拉电线，窃取能源】。
“我们涅槃物业讲究的是契约精神。”陆亦辰拍了拍机柜，像在跟一个老赖说话，“你用了我们多少电，交电费了吗？物业费呢？还有这个空间占用费，我跟你说，京城这地段，寸土寸金……”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pos机，递到光球下面：“现金还是刷卡？我们支持宇宙信用点支付。”
【放肆！你们这些凡人！竟敢……】
“警告。”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冰冷。
“检测到非授权单位持续消耗大楼能源，能源消耗已超出安全閾值百分之三百。”
“为了保障全体业主的用电安全及响应星际环保號召。”
“三秒后，启动大楼整体节能模式。”
“正在切断非核心区域及所有未备案设备的电力供应。”
“3…”
【不！等等！你们不能！】
“2…”
【我命令你们停下！我是神！我……】
陆亦辰把最后一张封条贴在了机柜的顶上。
【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1…”
“砰。”
一声轻响，仿佛是某个开关被关掉了。
整个机房的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衰减。
那数万排伺服器上闪烁的蓝色指示灯，齐刷刷地暗了下去，只剩下最基础的待机红点。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巨大粉色光球，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光芒迅速黯淡，体积急剧缩小。
那张巨大的笑脸在光球表面疯狂扭曲，最后只剩下一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的嘴。
一道尖锐、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咆哮，响彻整个机房。
“你们……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能拔我的网线？！”
“严格来说，我们拔的是电线。”陆亦辰纠正道，然后摊了摊手，“抱歉，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黯淡下去的粉色光球在空中不甘地挣扎，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小团拳头大小的、忽明忽暗的粉色光核，摇摇欲坠。
苏芜看著那团虚弱的光核，终於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那个印著红双喜的不锈钢盆，再次出现在她掌心。
盆口边缘，那一圈森白的牙齿再次浮现，对著那团粉色光核，似乎有些嫌弃，又有些意犹未尽。
【不……不要过来！別用那个东西……】
光核里传出微弱而惊恐的尖叫，它拼命向后飘去，想要逃离。
苏芜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盆，往前递了递。
盆里的牙齿“咔吧”一声，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那团粉色光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缩，所有光芒都內敛其中，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不是逃跑，而是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態，笔直地撞向了……凌溪。
它似乎判断出，在场四人中，这个一直沉迷打游戏的少女，是唯一的突破口。
流光速度快到极致，瞬间就到了凌溪面前。
凌溪的游戏刚好打到最关键的时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嘴里念念有词：“秒了你，秒了你……”
她感觉到眼前一花，下意识地以为是游戏里的特效。
“烦人的弹窗gg。”
她嘟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左手在笔记本的触摸板上隨意地一划，做了一个“关闭窗口”的手势。
一道微不可见的蓝色数据流从她指尖弹出，精准地命中了那道粉色流光。
“嗡——”
粉色流光在半空中猛地一滯，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隨即发出一声哀鸣，表面的光芒被硬生生剥离了一层。
它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少女，隨手一击，竟然蕴含著如此恐怖的数据净化能力。
就在它停滯的这零点一秒。
一直靠在伺服器上闭目养神的叶梟，睁开了眼睛。
他动了。
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那团粉色光核的上方。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脚，对著那团光核，轻轻地踩了下去。
就像踩灭一个菸头。
“啪。”
一声轻微的、像是捏碎一颗糖果的声音响起。
整个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