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子嗣向来稀薄,如今膝下不过三子。
三阿哥弘时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四阿哥出身是他心头一根刺,素来不为他所喜。
五阿哥则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圆明园,几乎未曾召见过。
如今……安陵容竟有了身孕?
那是个温柔解意、聪慧伶俐的女子,虽出身不高,却处处合他心意。
在他面前总是那般柔顺依赖,偶尔闹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在他眼里也成了情趣。
是全心依赖他的表现,他非但不恼,反而更觉怜爱,愿意纵著哄著。
这样可心的女子为他孕育子嗣,想来生下的小阿哥,定然会集合父母双方的优点,聪慧又討喜……
只是这么一想,胤禛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盼。
连日来因朝政烦扰的鬱气都散了大半。
“好、好、好啊!”
他连道三声好,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
“苏培盛,传旨,安贵人孕育皇嗣有功,著即晋封为嬪,赐封號……”
他略一沉吟,想起安陵容那温婉贞静、淑慎柔嘉的模样。
“便赐淑字,即日起,迁居永寿宫正殿,一应用度皆按嬪位最高份例。
著內务府好生伺候,务必保皇嗣安稳。”
“嗻,奴才恭喜皇上,贺喜淑嬪娘娘!”
苏培盛响亮地应了,心头也暗自咋舌。
这晋封速度,这赐居宫殿的规格……淑嬪娘娘这圣眷,可真是隆厚得嚇人。
永寿宫正殿,那可是离养心殿极近的好地方,歷来多是得宠或有子嗣的妃嬪居住。
旨意如风般传遍六宫,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淑嬪安氏,入主永寿宫正殿,这份荣宠与暗示,不言而喻。
其他人什么心情,胤禛顾不得理会。
他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地盘算,该给未来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永寿宫又该添置些什么了。
......
消息传到碎玉轩,沈眉庄听闻安陵容有孕,並晋为淑嬪时,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苦又涩,还泛著淡淡的酸。
自她进宫以来,虽然顶著贵人享嬪位份例的名头,可实际的恩宠却稀薄的可怜。
每月里,绿头牌能被翻一两次已是难得。
还常常被华妃以各种理由中途截胡,这也是她对华妃如此愤恨的原因。
如今这后宫里,风头最盛的,无疑是华妃与安陵容。
她们两人几乎平分了皇上每月那本就有限的、踏足后宫的时日。
胤禛勤政,一月里最多有半数来后宫。
除去依著规矩初一、十五歇在景仁宫皇后娘娘那里外,后宫侍寢的时间最多也就十几天。
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大半时间都落在了华妃和安陵容头上。
而她和其他人只能分得所剩无几的残羹冷炙,甚至一连数月都会被遗忘。
安陵容……那个她曾试图拉拢、却被对方冷淡推拒的女子。
那个出身远不如自己、容貌才情也並不耀眼的女子。
入宫不过短短数月,便从常在到贵人,如今竟又怀了龙裔,晋了嬪位,还是封號极好的淑字。
恩宠、子嗣、位份……她似乎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自己渴求却难以触及的一切。
苦涩在舌尖蔓延,沈眉庄想起自己入宫前的期许,想起母亲的殷殷嘱託。
想起自己曾以为凭著一身才学与端方品性,总能在这后宫挣得一席之地。
可现实却是如此冰冷,皇上的宠爱虚无縹緲,华妃的打压无处不在。
而原本以为可以守望相助的姐妹,缠绵病榻需要她照拂。
而曾经需要仰望她的安陵容,却已远远走在了前头。
沈眉庄缓缓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碎玉轩的庭院依旧清冷,几片枯叶在秋风中打著旋儿落下。
安陵容有孕的消息,像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认识到,帝王的恩宠靠不住。
她必须儘快为自己打算,而一个孩子,无疑是后宫女子最稳固的依靠。
一直混合著无力和急切的情绪,悄然涌上了心头。
......
碎玉轩西配殿,终日瀰漫著散不去的浓重药味。
甄嬛歪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嚇人,唯有两颊因久咳而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胸腔里火烧火燎,每咳一声,都像有钝刀刮过喉咙,直扯得心口发疼。
她不得不紧紧攥著帕子掩住口鼻,竭力压抑那仿佛要將肺腑都掏空的呛咳。
浣碧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卷进来,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
砰地一声將茶碗重重顿在桌上,震得碗盖叮噹作响。
甄嬛被这动静惊得咳了两声,无奈开口。
“这又是怎么了?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浣碧气得嘴唇直哆嗦,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安陵容,不,如今该叫永寿宫的淑嬪娘娘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长姐,你是不知道,那个安陵容她有多可恶。
她竟然怀上了,如今皇上封她做了淑嬪。
还让她搬进了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正殿。
她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入宫才几天,这就成淑嬪了?爬的也太快了吧?
若是真让她生下龙子,皇上岂不是要封她做淑妃?”
浣碧越说越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方才去內务府领月例,听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议论。
说皇上欢喜得什么似的,赏赐流水一样往永寿宫送……
他们、他们还说……”
她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哽咽:“说长姐你这病不知何时能好,还说你虽然和淑嬪同时入宫,运道却远不如她。
她们说了很多不入耳的话,我一时生气才......”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全,可甄嬛如何听不明白?
急怒攻心之下,她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浣碧后面还愤愤不平地说了些什么,甄嬛已听不真切。
安陵容有孕封嬪……永寿宫正殿……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曾几何时,她也曾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是能在这深宫搏出一番天地的。
如今却只能躺在这里,连呼吸都成了酷刑,眼睁睁看著旁人风光无限。
悔吗?
恨吗?
自然是悔恨交加,可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与恐慌。
这病若再不好……甄嬛攥紧了手中浸满药味的帕子,指尖冰凉。
而浣碧站在一旁,看著甄嬛苍白如纸的脸,不由得在心里怨懟她不爭气。
明明无论是家世还是起点都比那安陵容高,生生的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如今病成这副模样,別说爭宠了,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两说。
长姐若是真的没希望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
一定可以的,安陵容那贱人都可以,她为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將浣碧越缠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