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顺著傅仁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大半截埋在废土里。
周围全是残垣断壁,碎石铺了一地。
完全超出预料。
傅礼口中这对天赋异稟,战力惊人的兄弟,当初在污染区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落得一死一废的下场?
更让江歧难以理解的是傅义的尸体。
这里是第一区。
总署的心臟,是世家盘踞的核心地带!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留下一片如此碍眼的废墟,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江歧的思绪穿行,迅速锁定了一个名字。
“姬家做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傅仁佝僂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先生的消息也很灵通。”
江歧却摇了摇头。
“是傅礼告诉我的。”
傅仁的身形又是一僵。
江歧没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那片废墟。
“你们兄弟消失后,姬家就对外公布了死讯。”
“这么些年,即使被关在监狱里。”
“傅礼也一直在通过第八区检察长,打探你们和姬家当年发生的事。”
傅仁站在阴影里,很久都没有动静。
最后,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江歧知道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来,三妹真的很信任江先生。”
“她没得选。”
江歧却毫不留情,直言不讳。
“这是傅礼唯一的选择。”
“跟我说说你的事?”
傅仁终於转过身来。
不讲久远的恩怨情仇。
他只用一句话,就做出了最惨烈的总结。
“姬家背叛了我们。”
和姬家的公告完全相反。
风捲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他的旧衬衫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十五年前,在污染区,我和二弟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傅仁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情。
“我们发现了姬家,或者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整个五族的秘密。”
江歧的眼神变了。
秦天闕的猜测!
他竟然猜对了!
傅仁没有去描述秘密的具体內容,只给出了一个定性。
“事关五族每一代根基。”
“另外,我们还找到了一座.......完全未发掘的宝藏。”
江歧听著傅仁的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傅礼转述过的话。
五族大阵的另一半!
或者。
他们的致命缺陷。
傅仁长嘆一口气。
“在那种程度的秘密面前。”
“学府大比的冠军,什么都不是。”
江歧沉默了。
但他甚至完全能理解姬家的做法。
“事关五族每一代根基。”
“这种级別的秘密,就算你们愿意立下最严苛的契约,献上全部忠诚。”
他看著傅仁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们兄弟俩的命,加上各自前途无量的晋升之路。”
“也根本不足以作为筹码,来平衡这个无比巨大的天平。”
“没错。”
傅仁重重呼出一口气。
“所以,他们动手了。”
他顺著这个沉重的话题,讲回了他们兄妹几人。
“傅家不是名门望族。”
“我们的父母都不是高阶晋升者,早年在底层打拼时,留下了不少暗伤。”
“但他们运气都很好,最终都是隨著衰老自然离去。”
“我们兄妹全都陪在床前,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这几句话,让江歧忍不住多看了傅仁一眼。
这个疯狂的世界,尤其是在第一区立足。
作为晋升者的父母寿终正寢,本身就是极其罕见的奢侈。
傅仁继续往下讲。
“傅家祖辈,从未出过第六阶段的晋升者。”
“更別提为总署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贡献。”
他的语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天意弄人。”
“到了我们兄妹这一代,却一个比一个有天赋。”
江歧点头。
傅家兄弟毫无背景,却能硬生生杀穿学府拿下大比冠军。
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即使是现在相比起来最差的傅信,也足以在单挑中击败大部分第一学府的学生。
傅仁忽然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可寒门贵子......”
“终究不过如此。”
“面对姬家拋出的邀约,我们以为抓住了此生唯一跨越阶级的机会。”
江歧没出声。
傅家兄弟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当时的情况下换做是他,同样不会拒绝五族的招揽。
江歧重新望著前方。
自下车开始,傅仁一直围著这片废墟打转,却始终没有再靠近一步。
“傅义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
江歧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傅仁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当初在污染区深处,我们被同行的姬家人偷袭。”
“拼死反抗,一路血战。”
傅仁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
“连杀他们十七人。”
“但最后还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暴动的噬界种群衝散了。”
“姬家抓住了二弟。”
傅仁在这里停了很久。
“把他带回了第一区。”
“然后在一个极其隆重的场合,当眾处死了他。”
“罪名是,背叛总署。”
傅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们把残躯埋在这里。”
“等我。”
“等我某一天去收走他的尸体。”
江歧听完第一时间的疑惑,甚至不是此刻两人能站在这里。
也不是张家究竟如何瞒天过海,让傅仁在第一区活下来並成为一个司机的。
而是刚才的数字。
“你们两兄弟被偷袭,还反杀了姬家十七人??”
江歧没有忘记。
五族之人只要不死,必然能踏入第五阶段!
而深入污染区,必定代表了全员高阶晋升者!
“你......当初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傅仁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
“走得再远又如何?”
他垂下的双手又一次握紧,隨后无力鬆开。
“十七条命,只让我输的更加彻底。”
江歧看著傅仁饱经风霜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天赋无敌!
家庭和睦!
背后站著最顶级的世家!
那时的傅仁,是一个背景通天,战力绝顶,冠绝总署的年轻晋升者!
他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何其可笑......”
傅仁忽然笑了出来。
“没有任何遗憾的我,被永远卡在了第五阶段的尽头。”
他望著埋葬傅义尸体的那根巨大石柱。
“当我迎来永失之痛,获得攀登资格的同时......”
他的眼神空洞。
“也失去了一切。”
废墟旁安静极了。
风停了。
废墟上方的阳光正从云层后缓缓移开,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至亲被安上罪名,尸骨遭当眾镇压。
日夜眺望,却不敢跨越一步。
江歧望著前方的石柱,沉默了很久,轻声开口。
“......代价真大。”
傅仁不知道江歧在说傅家,还是这条攀登之路。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
和自己当初一样年轻。
和自己当初一样,踩著无数天才上位的冠军。
同样的......
总署当代第一。
恍惚间,一个眉目温和,意气风发的青年,正与眼前江歧的脸慢慢重叠。
拥有全部。
然后失去一切。
那是曾经的自己。
“江先生。”
“很遗憾。”
傅仁看著眼前这张更加年轻的脸。
“年少成名的代价......”
“是永远追逐巔峰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