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边,竹婆婆的身躯未动。
可她紧盯著前方的眼神,却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刚才瞬息间的交锋,在她意识深处正一点点缓慢回放。
突破空间限制的幽暗刀芒。
散发著腐朽气息的冰冷之火。
更重要的是。
代表织命楼,永恆燃烧的命灯之火,竟失去了原有的顏色!
她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事!
“这一刀能证明了吗。”
江歧的声音打断了竹婆婆的思绪。
他早已收刀而立,神色平淡。
江歧与小丛脚下的地面迅速拉近。
周围遮天蔽日的竹海快速消退,重新变回了古色古香的第五层阁楼。
“同化?”
小丛快步走近,拍了拍手背上残留的灰烬。
她盯著江歧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点挫败。
“我的防御被同化成了你的力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一击逼退二十米,可她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境界压制失败的落差,言辞中反而透著浓烈的兴奋。
小丛甚至想拉著江歧再打一场。
江歧没接话。
他打量著这个毫髮无伤的女人。
虽说刚才那一刀,远远不及第六区破开督察局,以及神降中斩落神国的那两刀。
但他几乎用上了完全相同的手法和力量。
而且几种能力被极度压缩后的毁灭性刀芒,最后竟然被眼前这个女人徒手捏碎了。
还不等江歧开口回答。
“小丛,换茶。”
竹婆婆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威严。
“......哦。”
小丛有些丧气地撇撇嘴。
她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拎起茶壶重新踏入了另一半的阁楼中。
棋盘两边,只剩下两人。
竹婆婆久久看著江歧。
“老身活了这把岁数,今日当真是见识到了。”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比刚才郑重了数倍。
“不单是因为走在天命之路上。”
“江歧小友,你本身就当得起织命楼的最高礼遇。”
江歧也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我已坦诚交底。”
他直视竹婆婆。
“有几个问题,还得请织命楼给个准话。”
“老身知无不言。”
竹婆婆做了个请的手势。
“命女的筛选,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歧直入主题,他轻敲棋盘。
“就像现在,已是第四次。”
“到底怎样才算得出最终的答案?”
竹婆婆对这个问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
“六次。”
“六重筛选后,小姐將得出答案。”
江歧眼帘微垂。
六次筛选,六次晋升。
直指检察长级別!
不仅是在寻找天命之人,更是在等一个能真正左右局势的怪物成长到巔峰!
他没有在这个数字上纠缠,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竹婆婆,当初您说过。”
“天命可以是一件物品,一句话,一段被遗忘的歷史。”
“甚至一个念头。”
江歧看著对面的老嫗。
“为什么命女的筛选只针对晋升者?”
“万一那个人只是个普通人,或者乾脆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呢?”
竹婆婆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此言差矣。”
她拨弄著棋盘上的棋子,慢条斯理地解释。
“物件,总会落入人手。”
“言语,早晚会从口中说出。”
“哪怕是被遗忘的歷史,也不代表真的彻底消亡。”
竹婆婆刻意放慢了语速。
“世间总有生命会记得。”
江歧脑中快速闪过这段话的逻辑链条。
万物皆有归属,歷史皆有承载。
竹婆婆停下动作,盯著江歧的眼睛。
“至於念头......”
“它必须在生命的大脑中生根发芽。”
她给出了织命楼对天命最核心的定义。
“终將直面大灾的天命,势必是主动的。”
“而主动,在小姐的预言中,便意味著生命。”
江歧默默消化著这几句话。
织命楼的推演带著强烈的宿命论色彩。
言语模糊,又充满隱喻。
他们的逻辑相当霸道,但同时也很难反驳。
“作为首席。”
出乎预料的,在確认江歧真的提前踏上登神路后,竹婆婆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突然话锋一转。
“小友能直接决定內圈剩余的两个名额?”
江歧直接点头。
“傅仁占了一个。”
他確实还在犹豫这最后一人。
江歧顺著话题反问。
“竹婆婆有推荐?”
竹婆婆却摇了摇头。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人名,而是指了指江歧手腕上的同步器。
“与其在五族或者那些世家里挑,不妨在与小友交好的人里,往军方看看?”
军方!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江歧指尖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推演时,留下的一个巨大盲区!
他算到了普通人,算到了高阶晋升者的博弈。
算到了各区检察长,甚至算到了暗流涌动的隱世五族其三。
可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第一区的权力旋涡。
却独独漏了常年镇守边境,与噬界种正面廝杀的四大军团!
这场大势,不能少了他们。
“明白了,多谢竹婆婆提醒。”
江歧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时间紧,我先告辞。”
“拍卖会再打扰。”
他走得乾脆,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就走了?”
小丛端著新茶走出来,看著空荡荡的位置,忍不住吐槽。
“我刚沏的好茶!”
“真没风度。”
她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
“我还想问问那那到底是什么能力呢。”
竹婆婆却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她接过小丛手中的茶杯,语气忽然一变。
“刚刚为何不出全力?”
小丛脸上的大大咧咧立刻收敛。
“婆婆,我太轻敌了。”
她望著江歧离开的楼梯口。
“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强的第四阶段晋升者。”
“是我的巨大失误。”
她坦然承认。
“在知道他击杀涅兰斯时,我就该提前预警。”
竹婆婆並没有问责的意思,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接下那一刀,你出了几成力?”
江歧离开,小丛便端起另一杯茶,在江歧刚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傢伙不是说不好全力出手吗。”
她又撇了撇嘴。
“四成。”
“不过......毕竟相隔一整个阶段呢。”
“走在天命之路上的这几个,一代比一代比嚇人。”
小丛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初入高阶的晋升者里,恐怕没人能贏他。”
竹婆婆没说话,只是看著棋盘上出现裂痕的茶杯沉默。
此时,江歧已经踏出了阁楼外的金色禁行线。
第一区的喧囂重新涌入耳膜。
他一边翻著同步器里的通讯录,脑中却在復盘刚才的交手。
小丛的举动太反常了。
一个被织命楼倾力培养,又深得竹婆婆信任的同代天骄。
被更低一阶的自己一刀逼退二十米后,她反而显得异常亢奋?
未出全力。
这是唯一的可能。
织命楼选中的人,至少应当对標五族嫡系。
江歧无法判断小丛到底留手了多少。
但他刚才那一刀,已经用上了除开青铜面具和领域外的大多数能力。
部分青铜之火,精神力。
以及这副终末之躯的力道。
那么,自己呢?
江歧停下脚步,伸出左手,一道镜面在掌心迅速凝结。
镜面映照出他漆黑深邃的左眼。
一半?
有吗?
按照以往几次战斗的经验来看,青铜面具对自己全方位的增幅,几乎是成倍的。
高阶晋升者极少对外说明自己的攀登程度。
而与战力明確的小丛交手,让江歧对自己那条独一无二的下行之路,终於有了一个清晰的评判標准。
他每下行一步。
几乎等同世人在登神长阶上,十米攀登。
江歧五指收拢,捏碎了掌心的镜面。
他走了很久,脑海里始终思考著竹婆婆最后的两个字。
军方。
四大军团,他有其中两位司令的联繫方式。
终於,江歧点开了同步器。
很快,通讯接通。
“李司令?”
另一边,粗獷洪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歧小子......”
“又想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