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十几秒,对方的消息来了。
“失望是一个很宽泛的词,您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失望吗?”
“我……我之前管她管得比较过分……”
安娜咬著嘴唇,又打了一行字。
“我限制了她的自由,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跟別人接触。”
“好的,我理解了。那请问,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些行为的?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面对对方的追问,安娜感觉越来越揪心。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於是她开始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把事情的所有经过告诉了对方。
她现在大概在那个专家眼里,肯定已经是一个变態了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坦诚。”
“根据您目前描述的內容,我在这段关係中,您的伴侣感受到的不只是被限制,而是被物化。”
安娜愣住了。
“物化?”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她觉得自己在您眼里不是一个能陪在您身边的伴侣,而是一件您喜欢的物品。”
安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艾拉曾经对她哭诉过的话。
安娜闭上眼睛,然后继续向专家提问。
“那……那我应该怎么办?”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对面的消息迟迟没有发来,专家似乎对她的问题也感到为难。
对方的消息,过了好几分钟才发来,在安娜看来却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
“感谢您的信任,我知道说出这些对您来说很不容易,现在情况就比较清楚了。”
“我先跟您说结论吧,根据您描述的这些行为,您的伴侣出现进食障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魅魔的进食需要以信任和安全感为前提,而您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这个前提。”
“囚禁,欺骗,隔绝社交,收集身体的……这些行为叠加在一起,会让魅魔在潜意识中產生极强的不安全感和被侵犯感。”
“在这种状態下,她的身体会本能地关闭进食通道,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安娜看著这段话,心凉了半截。
小艾拉的身体在保护她自己,保护她不受自己的伤害。
自己的行为,伤害到了小艾拉。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我想让她重新信任我。”
对方的回覆来了。
“这个问题没有捷径,信任一旦被破坏,重建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必须由您主动去改变。”
“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再问您一个问题。”
“嗯,你问。”
“您刚才描述的那些行为,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安娜愣了一下。
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我也不知道……”
“我没谈过恋爱,一开始,我就是觉得她很有趣,想跟她玩一玩……”
“渐渐的,我就对她產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想要看她更多的表情……”
“直到后来,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她了,身体里有一股衝动,在驱使著我去占有她的全部……”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
“然后您就做出了之后的事情,对吗?”
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髮里。
她拿起手机,回復道:
“对,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说了。”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动了。
“嗯,我了解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確认一下。”
安娜抬起手机。
“您方便告诉我,您是什么种族吗?”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安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瞒著对方的了。
“我是天使族。”
“天使?”
“嗯。”
又是一段沉默,紧接著,手机再次震动。
“那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把您刚才说的所有事情放在一起,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收走手机不让联繫朋友,收集她身上的东西,所有事情都由您做主,她没有选择权……”
“您觉得这听起来像是在谈恋爱,还是像在养宠物?”
“砰!”
“哎哟!”
手机砸到了安娜的鼻子上。
她把手机拿开,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尖。
过了很久,她才又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对方新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指责您,而是希望您能站在她的角度去感受一下。”
“一段健康的关係,双方应该是平等的。爱一个人不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够了,而是让她自己愿意留在您身边。”
“如果您真的想挽回她,首先要做的是改变您自己。”
安娜盯著最后那句话,泪水模糊了视线。
改变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改。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都是別人围著她转,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安娜擦了擦脸上的泪,颤抖著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教我吗?”
发出去以后,她又加了一句。
“请你教教我……”
这一次对方回復得很快。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但是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因为您需要直面很多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您確定要继续吗?”
安娜没有犹豫。
“確定。”
“只要能让小艾拉重新喜欢我,什么都行。”
“好的,那我们明天开始第一次正式的諮询。”
“今晚您先好好休息,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给我发消息。”
“还有一件事,在事情好转之前,请不要试图用任何方式去强迫她原谅您。”
“包括但不限於餵她吃东西,不让她独处,反覆追问她是否还喜欢您。”
“这些行为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嗯,我知道了。”
“对了,请问您该怎么称呼?专家小姐。”
安娜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我叫娜娜。”
过了十几秒,对方发来回覆:
“很高兴为您服务,娜娜小姐,叫我艾卡就行。”
安娜见到这话也没想太多,只是很快地回復了一句:
“谢谢你,艾卡小姐,祝你晚安。”
“我的荣幸,娜娜小姐,您也晚安。”
“啪。”
手机被拍到了床头。
艾拉坐在床上,看著上面与“娜娜”小姐的聊天记录,嘴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安娜睁开眼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点开艾卡的对话框。
“早上好,娜娜小姐。”
“很高兴您主动来找我,这说明您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安娜看著这行字,心里稍微鬆了一点。
“艾卡小姐,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嗯,在我看来,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最严重的错误给及时纠正过来。”
“娜娜小姐,不管您的出发点是什么,不管您有多爱她,一个人如果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她就不可能对您產生信任。”
“那……那我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必您自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见到这话,安娜没再说话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她敲过去几个字:
“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办。”
“您做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娜娜小姐。”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但这是重建信任的第一步,祝您一切顺利,加油。”
安娜从床上下来,然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对著镜子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瑟拉娜,你可以的。”
安娜换了身衣服,走到艾拉的房间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上,门上的结界感应到她的魔力,金光闪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门上的结界像冰块一样,一层一层地碎裂。
然后,她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屋里的窗帘还拉著。
听到门响,床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明显动了一下。
“小艾拉。”
安娜的声音很轻,艾拉没有反应。
安娜嘆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掀被子,也没有上手去摸艾拉的脸。
“我知道你醒著。”
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
“小艾拉,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艾拉还是没动。
安娜盯著那团被子,自顾自地说著。
“门上的结界我刚才已经撤掉了。”
被子里的人终於动了。
艾拉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看著安娜。
“你可以回家了,回……你自己的家……”
艾拉从被子里坐起来,刘海有些乱,她看著安娜的表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
“你又想干什么?”
安娜愣了一下。
“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
“安娜,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艾拉打断她,靠在床头,手臂抱在胸前。
安娜闭上了嘴,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她低著头。
“我没有什么想法,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艾拉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哼一声。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
安娜像是有些不明白。
“自由的代价,安娜。”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轻易做出让步的人,不是吗?”
艾拉的声音冷冷的,安娜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是没掉眼泪。
她看著艾拉的脸,看著那张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的小脸,又开始止不住地心疼。
“代价的话,倒是有一个。”
艾拉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警惕。
“你走之前……要答应我先吃一口饭。”
“你的身子太虚弱了,小艾拉,我……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就是不想让你吃那些不好的食物,我……”
安娜伸出手,执起艾拉小小的手心,用指腹轻轻摩挲著。
“我不强求你原谅我,我也不强行让你留下来。”
“但你走之前,要吃一点东西。”
安娜说完,低下头,两滴眼泪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艾拉看著安娜缩在床沿的样子,看著滴在裙子上的泪痕,心里又开始止不住地发酸。
靠,为什么越好看的女人,哭起来就越惹人怜惜!
“吃完我就可以走了吗?”
“对,吃完你就可以走。”
“你不会又拿麻袋套我?”
安娜闻言身子一抖。
“不……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明显的心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娜忽然动了。
她慢慢往艾拉的方向挪了挪。
“小艾拉,就吃一口……可以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只手轻轻搭在艾拉的肩膀上。
艾拉没有推开她,安娜的心跳加快,她凑近了一点,碰到了艾拉的鼻尖。
两人呼吸交织,艾拉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认了。
她没有拒绝,她也觉得此时的安娜有些可怜,这样就当是给这个倔强的天使一点小小的安慰吧。
安娜也闭上眼,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安娜只是把嘴唇贴在艾拉的唇上,停了几秒,然后鬆开。
安娜睁开眼,还是没有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没有被吸收,艾拉的身体依旧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急了,艾卡小姐说过,信任的重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安娜把手从艾拉的肩膀上收回来。
“没关係,慢慢来。”
她对艾拉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安娜说著,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那瓶子艾拉认识,是一瓶魔力补充剂。
安娜把瓶子放到艾拉面前。
“如果你不愿意吃我的魔力,那就喝这个吧。”
“我……我之前去药店买的,你一直不肯吃我的魔力,所以……”
“店员说这个牌子对魅魔的身体负担最小,比你之前喝的那个牌子要好一点……”
“我知道你以前喝的那种很差,我不想让你再喝那种东西了。”
艾拉抬起头,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两三秒,然后拿起那个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入喉,凉凉的。
与此同时,艾拉暗自调动著体內的魔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施展擬態术。
她的身体发生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脸颊也似乎变得圆润些许。
安娜看著艾拉喝下去,攥紧的手指终於鬆开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