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通知书搁在柜檯上。
“孙同志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佛爷,倒茶。”
佛爷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茉莉花茶,端到三个人面前。
孙处长没坐,站在柜檯前环顾了一圈店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排电子表上。
“这些电子表是从哪里进的货?”
陈才没急著回答,而是弯腰从铁盒子里取出那摞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柜檯上。
“这是北京市计委关於红河村食品厂作为经济体制改革试点的批文。”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孙处长面前。
红头纸,钢印,计委的大章盖得方方正正。
孙处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是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社会实践调研基地的公文。”
第二份。
北大的公章,吴老教授的签名。
孙处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放下了。
“这是港华贸易有限公司的授权经销函和进口报关单。”
第三份。
港资公司的椭圆形红章,广州口岸的入境戳记,品类、数量、金额,清清楚楚。
孙处长把报关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身后拿本子的女同志。
女同志低头抄了几行字,抬头看了孙处长一眼。
孙处长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不是因为查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问题都没有。
计委的批文他惹不起,北大的公章他不敢碰,港资公司的外贸手续他没资格质疑。
三层护甲套在一起,铁桶一般。
他来之前显然接到了某种暗示,以为这个店是个野路子的个体户,查一查就能揪出毛病。
结果一进门,对方把底牌全摊在桌面上了,每一张都比他的级別高。
“税务登记和营业执照也在这里。”陈才把最后两份文件推过去,“孙同志可以逐项核对。”
孙处长沉默了几秒钟,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店里瀰漫开来。
“陈同志,手续很齐全。”他放下茶杯,语气比刚进门时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们例行检查,走个程序。”
“理解。”陈才说,“该查的查,该记的记,我全力配合。”
孙处长让那个男同志把文件编號和內容逐一登记在册,女同志则在店里转了一圈,对照货架上的商品和报关单上的品类做了比对。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陈才就坐在柜檯后面,不催不急,偶尔回答几个关於进货数量和销售价格的问题,语气始终平稳。
佛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跟根木桩似的。
检查结束,孙处长在登记表最下面签了字,盖了市工商局的章。
“检查结果:手续齐全,经营合规,未发现违规行为。”
他把登记表的副本撕下来递给陈才。
“这份您留好。”
陈才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张纸比什么护身符都好使。
市工商局亲自来查,亲自盖章,亲自认定合规。
以后谁再想拿“投机倒把”说事,这张纸往桌上一拍,对方就得闭嘴。
“孙同志辛苦了。”陈才站起来,从柜檯底下拿出两个红河牌特级红烧肉罐头,“这是我们厂的產品,不值什么钱,给同志们尝个鲜。”
孙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铁皮罐头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分量。
“陈同志,你这个店……”孙处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货架,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孙同志直说。”
“没问题。”孙处长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个年纪,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他带著两个下属走了。
皮鞋踩在大柵栏的石板路上,声音渐渐远了。
佛爷一直憋著的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陈老板,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比当年被人追著跑三条街都嚇人。”
陈才把那张检查合规的副本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两秒,收进空间。
“紧张什么,他们是来给咱们办事的,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佛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陈才没笑。
他走到门口,看著孙处长三人消失的方向。
周明远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件事推到市工商局的层面,结果查出来的结论是“手续齐全,经营合规”。
这个结论会存档。
存了档的东西就是白纸黑字,將来谁都能调出来看。
一个商业局的副局长,反覆动用行政资源针对一个计委特批的改革试点项目,查了又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不是陈才的问题,是周明远的问题。
陈才回到柜檯后面坐下,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周明远那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字,每一行都是一步棋。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市工商局检查合规报告已存档。第一颗钉子,钉好了。
笔尖顿了一下。
又写了一行。
——下午见方建国。
合上笔记本,收进空间。
中午陈才没回南锣鼓巷,在大柵栏街口的国营饭馆要了一碗炸酱麵,酱是黄酱,面是手擀的,上头搁了几根黄瓜丝和两瓣蒜。
一毛五分钱加二两粮票。
他吃麵的时候脑子没閒著。
王府井百货大楼,方建国,副经理。
吴老教授的学生,这层关係是天然的信任背书。
但光有信任不够,百货大楼是国营单位,引进一个新產品要过採购科、质检科、財务科,最后还得分管副经理签字。
方建国是副经理,签字的权力有,但他不会为了一个罐头冒风险。
除非这个罐头能给他带来看得见的好处。
什么好处?
陈才把最后一口麵条吸进嘴里,放下筷子。
业绩。
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柜檯上摆的都是凭票供应的东西,老百姓排队排到腿软也不一定买得著。
红河罐头不要票,纯肉,两块钱一罐,在大柵栏已经卖疯了。
要是放到王府井的柜檯上,那个销量能翻几倍都不止。
销量上去了,业绩就上去了,业绩上去了,方建国的位子就稳了。
这就是筹码。
陈才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嘴,起身出门。
下午两点,北大校门口。
陈才在车棚里锁好车,往经管系教学楼走。
走到半路碰见苏婉寧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著一摞资料。
“查到了?”
“查到了。”苏婉寧把资料递给他,“冯守正去年在《经济研究参考》上发了一篇文章,讲的是公私合营时期民族资本的歷史贡献,措辞很谨慎,但立场很明確——他认为当年那批案子有相当一部分是冤案。”
陈才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篇文章等於冯守正公开表了態。
一个在財政系统干了几十年的老人,敢在这个时候发这种文章,说明他判断风向已经变了。
这种人不需要你用感情打动他,你只需要让他看到,跟你合作是顺势而为,不是冒险。
“还有一件事。”苏婉寧压低声音,“我在期刊索引里查到,冯守正的夫人姓唐,是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退休医生,去年因为糖尿病併发症住过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