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传瑛也从身后隨从手里变出一盏灯。
那是一盏螃蟹灯。
同样是竹篾扎的骨架,糊著薄纱,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两只大钳子高高扬起,威风凛凛。灯里烛火明亮,照得那螃蟹通体透亮,竟有几分活灵活现的意思。
黛玉愣了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螃蟹?”
“螃蟹。”萧传瑛认真点头,“富甲天下,八方来財——多好的口彩。”
黛玉笑著接过灯,举到眼前细看。那螃蟹扎得极细致,连腿上的绒毛都一根根描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往日的种种——明明是王府嫡孙,明明可以端著一副矜贵模样,却总是不声不响地做这些细致入微的事。
就像此刻,他送她一盏螃蟹灯,嘴上说著“富甲天下”的好口彩,眼底却写著別的话。
“我做了蝙蝠,你做了螃蟹,”她轻声道,“倒是有趣儿。”
黛玉说完,脸有些红了。
萧传瑛看的清楚眼底有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春水破冰,像灯火绽开。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灯市喧囂,人潮涌动,可这一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微红的脸,和她手里那盏螃蟹灯透出的暖光。
“走吧,”他轻声道,“前头还有猜灯谜的。”
两人並肩往人潮深处走去。一个提著螃蟹灯,一个提著蝙蝠灯,两盏灯挨得极近,烛火交相辉映,將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又叠在一处。
林晏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盏鰲鱼灯。
这是姐姐做给他的。
独占鰲头,金榜题名——多好的口彩。
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看著前面那两道挨得越来越近的影子,看著姐姐偶尔侧头与萧传瑛说话时弯起的眉眼,看著萧传瑛低头听她说话时唇边那抹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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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鰲鱼灯不香了。
不是,你们逛灯会就逛灯会,能不能別走那么近?
他默默落后几步,又落后几步,直到前头那两人已经完全顾不上回头看他。
“晏少爷?”隨从小声问,“您怎么走这么慢?”
林晏面无表情:“看灯。”
隨从抬头看看满街花灯,又看看自家少爷手里的鰲鱼灯,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好看的。
林晏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前头那两盏挨在一起的灯——一只螃蟹,一只蝙蝠,烛火暖暖地亮著,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
他忽然想起姐姐临走前塞给他这盏灯时说的话:“晏儿,独占鰲头,姐姐等著喝你的状元酒。”
姐姐待他自然是极好的。
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盏越靠越近的灯,深深嘆了口气。
状元酒还早得很,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亮得刺眼的鰲鱼灯,照亮了別人,照得自己无处可藏。
前头,黛玉正对著一盏精巧的走马灯出神。
那灯六面绢绘,绘的是“牛郎织女鹊桥会”。灯里的烛火转起来,牛郎便挑著担子一步步走向织女,织女便抱著孩子一步步迎向牛郎,一年一度,天上人间。
萧传瑛立在她身侧,目光却不在灯上。
灯火流转,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抬眸时那双眼睛便被灯火点亮,亮得让他挪不开眼。
“好看吗?”他轻声问。
“好看。”黛玉点点头,目光仍在那灯上,“只是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回,怪可怜的。”
萧传瑛顺著她的话想了想,忽然认真道:“我们不必等一年。”
黛玉微微一怔,偏过头看他。
灯火阑珊处,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映著满城花灯,也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们想见就能见,”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许什么诺言,“往后……日日都能见。”
黛玉怔怔看著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又暖又涩的潮意。
她想起泉州的海风里,他描摹过的他和她的未来生活——开府单过,不必受规矩拘束。
他许过的,他都记著。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萧传瑛看著那抹红,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姐姐,萧兄,前头有卖糖画的,我去看看。”
林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他们回应,提著他的鰲鱼灯径直往前走了。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萧传瑛也笑了,笑意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纵容。
“晏哥儿这是……”他斟酌著措辞。
“觉得碍眼了。”黛玉抿著唇笑,眼底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小孩子,別管他。”
“他不是小孩子了。”萧传瑛认真道,“过几年也该议亲了。”
黛玉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
议亲是以后的事。此刻,她只想和他一起,提著两盏挨得极近的灯,在这满城灯火里,慢慢走完这条长长的街。
前头,林晏果然在糖画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光溜溜的石板上飞快地画著。龙、凤、牡丹、鲤鱼——糖浆凝固后便是金灿灿的糖画,可以插在竹籤上举著走,也可以直接吃。
林晏要了一幅独占鰲头的鰲鱼,举在手里,心情却仍没好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两盏灯还在慢慢往前走。螃蟹灯和蝙蝠灯挨得那样近,像两朵开在一处的花。
他默默咬了一口鰲鱼的尾巴,嘎嘣脆,甜得发腻。
“晏少爷,您怎么不跟上去?”隨从又问。
林晏咽下糖画,面无表情:“我怕碍事。”
隨从愣了愣,没听懂。
林晏也没解释。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鰲鱼,小时候,他以为姐姐永远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现在他知道了。
姐姐永远是姐姐,但姐姐也会是別人的——
算了,不想了。
林晏用力咬了一口鰲鱼头,嘎嘣一声,甜味在嘴里化开。
前头,那两盏灯已经快要融入满城灯火里,远远望去,只剩下两点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姐姐高兴就好。
远处,黛玉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深处,弟弟独自站在糖画摊前,手里举著一盏亮晶晶的鰲鱼灯,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萧传瑛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黛玉轻轻笑了笑:“没什么。”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满城灯火在她眼底流转,身侧是他沉稳的脚步和若有若无的温度。手里那盏螃蟹灯暖暖的,照得她手心发烫。
前方,十里长街灯火如昼,喧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上元灯火,最是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