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贾璉从帐册上抬起眼,“要不过去看看?到底一墙之隔,往后便是邻居了。人家新府邸落成,咱们过府请个安,也是礼数。”
凤姐儿看他一眼,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贾璉说得对。往后便是邻居了。公主府就在隔壁,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今日人家来看新府邸,自己若是不露面,倒显得荣国府不知礼数。
可若是带著贾璉去……
她摇摇头:“我带巧姐儿过去看看。你就別去了。”顿了顿,又道,“公主大了,见外男不好。”
贾璉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点点头:“也是。那你们娘儿俩去,替我给公主请个安。”
凤姐儿“嗯”了一声,转向巧姐儿:“巧姐儿,换身衣裳,跟母亲去隔壁公主府请安。”
巧姐儿正趴在炕边逗贾茁玩儿,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母亲,是开阳公主殿下吗?”
“是。”凤姐儿看著她,目光软了软,“你小时候见过她,还记得吗?”
巧姐儿歪著头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漂亮,说话很好听。”
凤姐儿笑了笑:“那便去见见。往后是邻居了,总要认认门。”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那婆子道:“去告诉门房递帖子,就说荣国府璉二奶奶携女,求见开阳公主。若是公主方便,便过去请安;若是不便,就说改日再正式拜会。”
“是。”婆子领命去了。
凤姐儿转身往里间走,边走边吩咐丫鬟:“把我那件佛青色的褙子拿出来,配那条月华裙。
巧姐儿换那件新做的樱桃红袄裙,別太素净,也別太艷。”
丫鬟应著,忙去准备。
凤姐儿站在妆檯前,对镜理了理鬢髮。镜中的女人年近三十的年纪,眉眼还是当年那股子利落劲儿,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林姑娘的情形。
那时候她刚嫁进贾府不久,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被老太太带著去见封了县主的林姑娘。
谁能想到呢,原以为县主已经顶天了的,如今……
凤姐儿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拿起梳篦,將鬢边一丝碎发抿好。
巧姐儿换好衣裳出来时,凤姐儿已在廊下等著了。
十一岁的女孩儿穿著新做的袄裙,乌黑的头髮梳成双丫髻,簪了一对小小的珠花,清清秀秀的模样。
她走到母亲身边,仰头问:“母亲,我这样行吗?”
凤姐儿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行。记住了,见了公主要行礼,要叫『殿下』,別叫『林姑姑』——知道吗?”
巧姐儿点点头:“知道。母亲教过。”
“见了江夫人要叫『夫人』。”凤姐儿又道,“別乱说话,跟著母亲就行。”
巧姐儿又点点头。
凤姐儿牵起她的手,往垂花门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出了荣国府的东角门,便是那条夹在两家之间的窄巷。巷子不长,几步路的工夫,便到了公主府的西角门。
公主府的正门今日开了,可凤姐儿自然不会从正门进。那是公主出入的通道,她连命妇都不是,从角门递帖求见便是礼数。
西角门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看著面生,想来是新配的。凤姐儿让跟来的婆子递了帖,那门房婆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道:“璉二奶奶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稟。”
凤姐儿点头,牵著巧姐儿立在门房外的廊下等著。
巧姐儿悄悄打量著这座新府邸。
院墙是新粉刷的,青砖黛瓦,看著比荣国府那边的墙还要高些。墙內隱约能看见新植的树木,枝头还光禿禿的,却已有几分气象。
“母亲,”她小声问,“这里以前是寧国府吗?”
凤姐儿顿了顿,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巧姐儿眨了眨眼,没再问了。
她虽小,却也听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过,知道寧国府是犯了事被抄的。母亲既然不说,她便不问。
片刻,那门房婆子快步出来,满脸堆笑:“璉二奶奶,公主殿下请您进去。江夫人也说,多年不见,正想见见奶奶和姑娘呢。”
凤姐儿心里微微一松,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点头道:“有劳。”
她牵著巧姐儿,隨那婆子往府里走去。
——
公主府的格局还是稍做改动了呢,如今的正院宽敞得很。
凤姐儿当年没少来寧国府,对这里的格局本是熟的。
可如今一路走来,竟觉得有些陌生了。院墙重新粉过,游廊的彩画是新绘的,连庭院里的花木都换了大半,只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初春的天空。
她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改的。
新主人,新气象。谁愿意住在抄家犯官的旧宅里,处处留著前人的痕跡?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正院。
院中立著几个丫鬟,见她们进来,其中一个迎上前,笑盈盈道:“璉二奶奶,姑娘,殿下在东厢,请隨奴婢来。”
凤姐儿点头,跟著那丫鬟往东厢走。
巧姐儿悄悄打量那些丫鬟。
她们穿著统一的青灰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乱,见了人便微微垂眸,规矩得很。她想起府里从前那些丫鬟,有的一边走路一边嗑瓜子,有的大声说笑,虽然早就清楚家里落败的缘由,也不免再次感嘆。
东厢的帘子掀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凤姐儿牵著巧姐儿跨过门槛,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临窗坐著的那两个人。
江挽澜坐在靠窗的椅上,见她进来,笑著起身。
她身旁的主位上,坐著的正是黛玉,穿著件緋红色的袄裙,乌黑的发挽成隨云髻,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个公主。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凤姐儿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水。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直视。
“璉二奶奶来了。”江挽澜笑著迎上前,拉住凤姐儿的手,“多年不见,奶奶可好?”
凤姐儿回过神来,忙要行礼,却被江挽澜拦住:“这是私底下,不必多礼。快坐,巧姐儿也坐。”
“臣妇王氏,携女巧姐儿,给公主殿下请安。”凤姐儿还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巧姐儿跟在母亲身后,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主位上,黛玉微微頷首:“嫂子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凤姐儿重新落座,心里却打起鼓来。多年未见,公主这態度……是热是冷?是念旧情,还是不念?
虽说黛玉及笈她和二爷也是亲自去了的,但那日高官显贵何其多,她们竟然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江挽澜在一旁笑著:“正说这府里还缺些什么,璉二奶奶便来了。往后便是邻居了,有事也好互相照应。”
凤姐儿忙道:“夫人说的是。往后公主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儘管让人去那边传话。虽不敢说能帮上什么忙,跑跑腿总是行的。”
黛玉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