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
这名字在如今的荣国府里,倒是个稀罕的暖色。
当年刘姥姥初进荣国府,不过是乡下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得了二十两银子回去,便千恩万谢。谁能想到,几年过去,当年那二十两银子,竟成了刘姥姥一家的“本钱”。
她女婿王狗儿是个有眼光的,拿著那银子在京郊置了几亩地,又开了个小小的客栈。
正赶上这几年京城来往客商多,客栈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如今竟开成了两进的院子,在京郊也算一號小小的人物了。
更难得的是,刘姥姥知恩。
荣国府最鼎盛时,她来请安,是锦上添花;荣国府败落时,她还来请安,便是雪中送炭了。
那年寧国府被抄,二房被流放的消息传出来,京城多少原本走动勤快的亲戚就没了踪影。
凤姐儿这边正冷眼看著世態炎凉,门房却来报:刘姥姥带著两大筐地里的新鲜菜蔬、一篓子自家晒的乾果,还有几匹乡间织的粗布,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凤姐儿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两家便走动起来了。
刘姥姥的外孙板儿爱读书,贾璉托人弄进了京城一家学堂,束脩都是刘姥姥自己出的,却记著贾璉这份人情,年年来看,年年念叨。
刘姥姥当年给巧姐儿取的名,巧姐儿果然平平安安长到了十一岁,凤姐儿便越发信她是个有福气的,连儿子贾茁的名字也是请她取的。
如今尤二姐生的这个哥儿,凤姐儿也想著请刘姥姥来取个名。
不为別的,就为那句“压一压”。
这孩子命苦,生母这般模样,將来还不知怎样。取个好名字,借借刘姥姥那份福气,总归是好的。
屋里静了片刻。
巧姐儿放下书,悄悄蹭到母亲身边,探头看那襁褓里的小脸。
“母亲,弟弟什么时候能睁眼?”她小声问。
“睁眼了,只是又睡了。”凤姐儿低头看著怀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神色,“刚吃了奶,睡得正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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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姐儿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攥著的小拳头。那拳头比她的指头大不了多少,软软的,暖暖的。
“母亲,”她又问,“姥姥来了,会给弟弟取个什么名儿?”
“这可得问姥姥。”凤姐儿笑了笑,“横竖姥姥取的名儿,都是好的。”
贾茁从父亲怀里挣出来,也凑过来看弟弟。他五岁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此刻却安安静静,只瞪大眼睛盯著那张小脸瞧。
“弟弟好小。”他小声说。
“你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贾璉终於放下帐册,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贾茁仰头看他:“我小时候也这么能睡吗?”
“比他能睡。”贾璉难得露出些笑意,“成天就知道睡,饿了都不醒,得你娘把你戳醒。”
凤姐儿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茁儿那样像谁?还不是像他爹。”
贾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巧姐儿捂著嘴笑,贾茁不爹娘是什么意思,也跟著傻笑。
那襁褓里的小东西被笑声惊动,皱了皱小眉头,小嘴嘬了嘬,却没有醒,继续沉沉睡去。
凤姐儿低头看著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
生母病著,生父……贾璉对他不算差,却也算不上多上心。將来如何,还不知呢。
不过,好歹是荣国府的爷们儿。只要这府还在,总能养大。
她抬眼望向窗外。
日头渐渐高升,隔壁方向,隱约能看见新起的屋脊——那是曾经的寧国府,如今的开阳公主府。
凤姐儿垂下眼,轻轻拍著怀里的孩子。
林姑娘封了公主,公主府就赏在隔壁。这事她早知道了,不仅她知道,荣国府上下都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瞒著老太太。
老太太如今身子不好,精神也大不如前。
娘娘没了的事,是宫里明发天下的,瞒不住,老太太知道后便病了一场。
二房被撵出京、三代不能科举的事,便只能瞒著了。
至於林姑娘封公主、公主府就在隔壁这事……更是瞒得死死的。
好在老太太如今不出门,只在自己院子里摆弄那些旧年积攒的东西,回忆当年的风光。院里伺候的人,凤姐儿早就换了一遍,但凡嘴不严实的,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有时候,凤姐儿会想:老太太若是知道,林姑娘,如今成了公主,府邸就赐在隔壁的寧国府旧址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大约……不会高兴吧。
凤姐儿收回目光,继续轻轻拍著怀里的孩子。
这些事,想也无益。
巧姐儿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母亲,弟弟睡著了,要不要放回炕上?”
凤姐儿低头一看,那小傢伙果然又睡熟了,小嘴微微张著,睡得毫无防备。
“好。”她小心地將孩子递给奶娘,嘱咐道,“放平了,盖好被子,別捂著口鼻。”
奶娘应著,抱著孩子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贾璉又拿起帐册,巧姐儿回到父亲身边继续看书,贾茁趴在地上玩他的布老虎。
凤姐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去年的陈茶,不如往年新茶的香。但好歹还是茶。
她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府里最热闹的时候。那时候老太太还精神,太太还掌权,娘娘还在宫里,宝玉还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
如今呢?
娘娘没了。太太畏罪自尽了。二老爷被流放了。宝玉被打发回原籍,三代不许科举。
剩下的,就是这日渐冷清的荣国府,和她这个操碎了心的当家人。
凤姐儿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算了,不想了。
就在这时一个体面的婆子打帘子进来,“二爷、二奶奶。”
“怎么了?”凤姐儿问。
“奶奶,门房来报,公主府今日开了正门。”
“公主府开了正门?”她抬眸看向那婆子,“开阳公主来了?”
“是。”婆子垂手站著,声音恭敬,“门房来报,说是江夫人陪著公主来看新府邸,刚进去不多时。奶奶您看……要不要过府去请个安?”
凤姐儿没立刻答话。
她垂著眼想著。
一墙之隔。
说起来,这墙的那一边,她年轻时没少去。
寧国府还兴旺那会儿,她跟著贾珍媳妇尤氏往来,那边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如今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以什么身份去?
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可在公主面前,她算得了什么?
以旧日的情分去?可那情分……真的还有吗?
凤姐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不过几年的光景,怎么就这样了呢?
“奶奶?”婆子轻声唤她。
凤姐儿回过神,问:“公主和谁来的?”
“回奶奶,江夫人陪著。就婶侄两个,再就是跟车的丫鬟婆子和侍卫。”
就婶侄两个。
凤姐儿沉吟片刻,心中略略有了数。不是正式场合,没有外男,只是来看新府邸的。这样的情形,倒比正经的公主驾到好应对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