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韩冰会用什么方式把情报送出去?
是发电报?还是通过死信箱?还是有专门的交通员?
她的联络链路一旦暴露,山城残存的整张特务网就全清楚了。
“不著急。”陈彦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伸手拿起接收器旁边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盯紧她。她去哪,你们去哪。但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明白。”
陈彦掛了电话,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山城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香江九龙城,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楼上,张龙正带著燕刀的六个人,坐在安全屋里,逐页翻看钟灵毓的人搜集来的情报档案。
桌上摊著湾湾香江站的人员照片、活动时间表、常用交通路线,以及一个名字——
宫庶。
张龙把宫庶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五秒钟,放回桌上。
然后他从椅子下面拽出一个铝合金箱子,“咔嗒”两声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六把消音手枪,两套微光夜视仪,和一台加密通讯电台。
张龙把最上面那把手枪拿出来,拉了一下套筒,鬆手,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脆生生地弹了一下。
“等人。”张龙说。
没人问等谁。
窗外是香江十一月的夜,霓虹灯把半边天映得通红,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倒映著万家灯火。
一列从山城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正在湘西的崇山峻岭间轰隆隆地穿行。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著汗味、烟味和橘子皮的酸味。
马小五靠著窗户,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闭著。
........
山城。
公安局三楼走廊,冷风顺著楼道尽头没有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韩冰腋下夹著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文件夹,按照平时固定的步频在水泥地上走著。路过电讯室门口,她停下脚步。
透过门框上的玻璃,她看到值班的机要员小刘正端著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子往外走。
“韩科长,来查资料啊?”小刘推开门,打了个招呼。
韩冰点点头:“有个盗窃案的线索要核对。你忙去吧,我在这看一会儿卷宗。”
小刘走远了。
韩冰推开电讯室的门,回手將门反锁。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大掛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十五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拉开木椅子,坐在老式电报机前。右手在牛皮纸文件夹底下摸索,抽出一张事先写满暗码的草稿纸。那本放在家里的红绣面日记本里的內容,她早就倒背如流。
她把手指放在发报电键上。
她调出了一份正常的关於省厅协调抓捕盲流的公文草稿。她要把关於马小五南下香江的情报藏在公文字符的间隙里,採用“跳字错位”的加密手法发往海峡对面的接收站。
食指和中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
滴答,滴答。长短不一的电流信號顺著天线向外发射。
电文的前半部分,详细发送了马小五前往香江的行程,甚至包含了马小五携带的衣物特徵和出境路线。
敲击到最后一段,韩冰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这几天在局里看到的一个人。陈彦。
这个从四九城南郊空降山城的年轻人,做事的手段超出常理。组织內部最近流传著北方搞出大动作的风声,物资充盈,军工大跨越。她通过在机关里的走动,拼凑出了零碎的信息。所有的反常,全都指向那个叫陈彦的人。
韩冰把手指重新放回电键上,补充了一段密文。
电文內容明確写著:大陆之崛起,源头指向四九城南郊陈彦,此人非同小可,望总部倾尽全力查实並採取必要手段。
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记录纸带从机器卡槽里吐出。
韩冰伸手扯下那段长长的纸带,將其揉成一团,捏在手心。她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
只要把这份原始记录烧掉,衝进旁边的痰盂里,这份电报就成了一份普通的省厅工作匯报,任何人查帐也查不出破绽。
火柴头在侧面的磷皮上划擦。一朵火苗窜了出来。
大门被一脚踹开。
木製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陈国华大步跨进门槛,两名全副武装的干警紧跟其后,手里的配枪直接指向办公桌。
韩冰手腕一抖,火柴掉在桌面上熄灭了。她站起身,顺势把攥著纸团的手背到身后,板起面孔,拿捏起保卫科长的架势:“陈局长?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正在工作!”
陈国华走到桌前,盯著韩冰的眼睛:“工作?你在向哪里工作?”
韩冰仰起头,指著桌子上的文件夹:“这是我给省公安厅发送的盗窃案协查通报。陈局长带著枪闯进来,是怀疑我贪污,还是怀疑我里通外国?”
陈国华不接话,伸出右手摊开:“把你后背藏的东西拿出来。”
韩冰退了一步,后腰贴在了窗台上:“局里有保密条例。非机要人员,就算是局长,无凭无据也不能强行搜查电讯底稿。我要向上面控告你违反纪律!”
陈国华转过头,对著身后的干警下令:“动手。”
两名干警大步上前,一人按住韩冰的肩膀,另一人钳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掰。
韩冰挣扎著想要反抗,拳脚踢打在干警身上,却被牢牢控制住。干警掰开她的手指,把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带取了出来,交到陈国华手里。
“陈国华!为什么要抓我!”韩冰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引得几个楼层的干事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陈国华把纸团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打孔痕跡,然后把纸团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走到韩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韩冰。不对。应该叫你『影子』。”
这四个字从陈国华嘴里吐出来,刚才还在大声叫嚷的韩冰,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瞳孔猛烈收缩,呼吸乱了节奏,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
陈国华挥了挥手:“收监。隔离审查。派四个人倒班盯著,不许任何人接触,防范她寻短见。”
干警押著韩冰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