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二楼小会议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灰尘味。两张长条形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杂物。这是搜查科干警刚从韩冰的家里和办公室打包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掉漆的牡丹花搪瓷洗脸盆，两套灰蓝色的列寧装，几双手工纳底的旧布鞋。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挎包，里面装著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几斤全国粮票、三尺布票和一本粮油关係本。旁边是一摞工作笔记和几本关於理论知识的书籍。
袁农作为韩冰的爱人，在韩冰被捕的十分钟后，已被就地停止工作，关押在招待所的单间里由专人看管。
陈国华拉过一张摺叠椅坐下，抓了抓头髮，指著满桌子的物件，对坐在对面的陈彦抱怨起来。
“陈主任。这女人在山城潜伏了这么多年，把自己偽装得比劳模还要清苦。我们把墙根和地板缝都敲了一遍。连个多余的纸片都没搜出来。就这么一堆破东西，咱们从哪找密码本？”
陈彦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这些物品呈现出典型的六十年代生活特徵，每一件都没有超出一个普通公安干部的生活標准水平。
他拿起那几本理论书籍，翻动书页，检查页角是否有摺痕或者微小的孔洞。
全部没有。
他的视线转移到那一摞工作笔记上。其中有一本红绣面包裹的日记本，边缘因为长期翻阅已经起了毛边。
陈彦把日记本拿在手里。翻开封皮。
纸张泛黄，上面用蓝黑墨水写著一些琐碎的日常记录。
“十一月五日，去公社大食堂打饭，白菜里面加了粉条。”
“十一月八日，参加局里开展的动员学习大会。”
全都是枯燥乏味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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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把书页凑近眼前的檯灯。灯光穿透纸张。他仔细查看著文字之间的行距。
正常的笔记，行与行之间的距离基本固定，但这一页的字跡，为了给中间留出空间，上下行的文字被刻意挤压了。
陈彦合上日记本，转身看著陈国华：“去法医室拿一瓶医用碘酒，再搬一台高功率的红外加热灯过来。”
陈国华站起身，亲自跑出去安排。
五分钟后，东西摆在了桌面上。
陈彦用镊子夹起一块脱脂棉，蘸满碘酒。他翻开日记本中间的一页，將脱脂棉在空白的行距上均匀地涂抹。
隨后，他打开高功率红外加热灯，將涂抹过碘酒的纸张平放在灯泡下方烘烤。温度升高，纸张表面开始產生化学反应。
陈国华站在一旁，睁大了眼睛。
原本空白的行距之间，浮现出一种偏暗红色的微小字跡。这是用特殊的密写药水书写，遇到碘化钾和高温就会显影的暗码字典。
“找到了！”陈国华脱口而出。
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韩冰手里夺下的发报底稿。他拉开椅子坐下，左手拿著显影的日记本，右手握著一支铅笔，对照著底稿上的“跳字错位”规律，在草稿纸上开始逐字转译。
办公室內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陈彦把写满译文的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
陈国华凑上去念出声来：“一號诱饵马小五已奉命南下香江，接触春雷计划。山城內部有变，望香江站及早布局，实施截杀。另……”
陈国华念到一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彦，咽了一口唾沫，接著往下念：“另，大陆近期国力暴涨，工业体系跃升，据內线多方拼凑，疑与四九城南郊一名为陈彦的人有直接关联。此人目前正在山城，望总部设法除之。”
陈国华倒吸一口冷气，指著纸条：“陈主任。这特务发出去的情报里，把你交代的底朝天。这份电报现在已经到了海峡对面的接收站，香江那边肯定也收到了转头情报。你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陈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著桌面，脸上的表情没有波动。
“这份情报能发出去，本就是我给他们留的窗口。马小五是个饵，韩冰是咬饵的鱼。现在，这封电报就是掛在香江站头顶上的催命符。”
他站起身，把那张显影的红绣面日记本扔给陈国华：“密码本作为铁证入档。”
陈国华把日记本锁进保密柜，转身问：“韩冰那边咱们什么时候提审？这女人嘴硬得很，进去了还一直在喊冤，吵著要见市委领导。”
陈彦摆了摆手：“先关著。断绝她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不需要审问，不需要施压，一日三餐照常供应。等香江那边的燕刀特种部队把宫庶的窝点全部端掉后，再行决断！”
陈国华点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陈国华压低声音，“袁农。他在局里的资歷老，上面有不少战友。现在他被隔离审查，情绪很激动，一直砸门，说我们在搞迫害。你看，他是不是跟韩冰一起策划了潜伏行动？要不要直接上手段审问？”
陈彦走到窗户边，看著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回想起这两天查阅的山城公安局內部卷宗，以及袁农过去的行动轨跡。
陈彦转过身，看著陈国华，笑出了声。
“袁农？”
“他要是特务，反倒是高看他了。”
陈国华有些不解：“难道他没问题？”
陈彦走回桌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我以前在四九城看档案的时候，一直以为山城出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叛徒，把局面搅得一团糟。我以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陈彦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直到我来了山城，看了他这几年的指挥记录。我才发现，他不是叛徒。”
“他是真的蠢。”
陈国华愣住了。
陈彦指著桌子上的一份卷宗：“你看看他带队办的案子。每一次有重要线索，他为了抢功劳，为了证明自己比別人强，从来不和协作部门通气，盲目行动打草惊蛇。韩冰为什么能潜伏得这么深？就是因为睡在她旁边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韩冰只需要在枕头边吹两句风，说几句迎合他那点可怜自尊心的话，他就会像一头蒙了眼睛的毛驴，心甘情愿地去替韩冰扫除障碍、掩盖疑点。”
陈国华嘆了一口气，拍了拍大腿：“你分析得透彻。这人平时在局里开会，就喜欢摆老资格打官腔。谁提意见他骂谁。结果自己的老婆就是代號影子的超级特务。这种人，把革命工作当成了儿戏。”
陈彦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把袁农的停职审查期无限期延长。”
陈彦朝著门外走去，扔下一句话。
“愚蠢带来的破坏，有时候比背叛还要大。香江那边的戏台搭好了，该看燕刀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