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cg动画在二十七寸高清屏幕上铺展开来。
水墨风格的山川层叠涌动。云雾从峡谷里翻滚而出。一根金箍棒自天际划落，划开了整片苍穹。bgm里的鼓点沉闷有力，琵琶弦音尖锐激昂，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陈彦的后背靠进椅子。
屏幕上，天命人踏入了黑风山的密林。落叶铺地，枯藤缠树，远处山岭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每一根树枝上的苔蘚纹理都清晰可辨。
陈彦操控著天命人沿小径前行。
棍法从轻击起手，三连劈接横扫，收招的最后一帧衔接上蓄力重击。画面上的天命人手中铁棒抡圆了砸下去，地面迸裂，碎石飞溅。
一群小妖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
陈彦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切换。闪避，侧滚，反手一棍扫倒两个。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他按下变身键，天命人化作一头赤红色的巨狼，利爪拍飞来敌。
变身时限结束，天命人重新现出本体，铁棒在手中旋转。
“舒坦。”
陈彦低声嘟囔了一句。
十七亿美金的单子刚签完，整个南郊基地上上下下几千號人都在为军工排產、火电建设、天竺补给线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他自己，锁著门拉著窗帘在办公室里打猴子。
这种快乐，后世叫“摸鱼”。
他摸得心安理得。
时间在击杀小怪和探索地图中飞速流逝。
將近四十分钟后。
屏幕上的天命人已经站在了黑风大王的boss战场地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分，毛髮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有独立的物理效果。熊掌拍下来的时候，地面上的落叶会被气浪捲起来。
陈彦全神贯注。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滑鼠之间快速切换。闪避黑风大王的横扫，抓住收招的间隙输出三连击。boss的血条被磨掉了三分之二，剩下最后一管红色的血量，正在缓慢回復。
“別跳，別跳……来了来了，破绽——”
陈彦的右手食指压在滑鼠左键上，准备释放蓄力重击收掉最后这管血。
“咔嗒。”
办公室的门锁响了。
从外面用备用钥匙打开的。
门轴转动，刮过门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
钟灵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手里夹著两份文件夹和一叠电报纸，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准备说话。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二十七寸的屏幕。
屏幕上，一只毛髮纤毫毕现的猴子正挥舞著铁棒与一头巨大的黑熊搏斗。画面的精细程度，光影细节的逼真层次，动態模糊的处理效果——这个见惯了系统各种黑科技產品的女人，嘴角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愣了两秒。
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抬起来，“啪”地拍在办公桌的左半边。
声响很清脆。
陈彦手里滑鼠一抖。
屏幕上，天命人蓄力重击的读条被打断。黑风大王趁著这个破绽一爪子拍过来，天命人被拍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一棵断裂的枯树。
血条见底。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片醒目的红色。
死亡画面。
天命人仰面倒在落叶堆里，铁棒滚落在一旁。上方悬浮著两行白字——“再来一次。”
“陈彦。”
钟灵毓叫的是全名。
不是“陈主任”。不是工作场合的官称。也不是夫妻私下里偶尔带著点温度的“小彦子”。
叫全名。
在他们两口子的相处语境里，这属於亮黄牌。
“你又在玩这个东西。”
钟灵毓绕到桌子侧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只倒在地上的猴子。猴子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等待玩家选择復活或退出。
她又抬头看了看陈彦。
陈彦的表情是那种被打断boss战最后一刀的痛惜——眉头皱著，嘴唇抿著，两只手还摆在键盘和滑鼠上没收回来。
“南郊这一大摊子事情。供销总社的全国调度计划，你看了没有。天竺那边许大茂的补给线，第三批物资的装船清单，你签了没有。五个火电站的进度对接文件，电力部催了三次了，你回了没有。军工厂的排產协调会，你让张龙通知钟灵毓去办，钟灵毓是谁？钟灵毓是你老婆，不是你秘书。”
她用食指点了点屏幕上那只倒地的猴子。
“这些全丟给我一个人，你躲在这里打猴子？”
陈彦的右手从滑鼠上收回来。
他伸手按下键盘上的暂停键。屏幕画面定格不动。
转过椅子，面向钟灵毓。
双手摊开，摆出一个“我在听”的姿態。
“小毓儿。”陈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性的討价还价意味，“我刚结了一笔十六亿美金的单子，加上游戏机那个亿和发射井那八千万，十七亿八千万美金。放鬆二十分钟怎么了。”
钟灵毓没接这个话茬。
她把手里那叠电报纸抽出最上面一张，“啪”地按在陈彦面前的桌面上。动作乾脆利落，指节压在纸面上没鬆开。
“放鬆的事等会儿再说。”
钟灵毓的食指点在电报纸上方加粗的標题行上。
“上面发下来的，工业部转过来的紧急諮询件。”她的声音降了半个调，“贺兰山那边的汝箕沟，有一个露天煤矿。”
陈彦的注意力从死掉的天命人身上彻底转移过来。
“地下煤层自燃。”钟灵毓顿了一拍，让这四个字在密闭的房间里沉下去。
陈彦拿起那张电报纸。
电报纸上的文字是標准的电报体，精简到骨头。寥寥几行，每个数字都用红圈標註。
钟灵毓站在桌对面，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不是一般的煤层自燃。”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那片火区已经烧了超过两百年。大清朝的时候就在烧，一直烧到现在。谁都灭不掉。”
两百年。
陈彦把电报纸翻过来。背面附著工业部矿业司的简报摘要，是手抄版，字跡工整，显然是有人专门誊写后附上的。
数据一条一条列在那里。
汝箕沟煤田火区面积超过三百万平方米。地下火源深度从五米到二十米不等，分布没有规律，像一张铺在地底的火网。每年烧毁的优质无烟煤储量达数十万吨。
数十万吨。
这些煤炭的热值极高，是冶金和化工领域的顶级原料。放在当前的计划经济体制下，每一吨都是能让钢铁厂多炼一炉钢的战略物资。
两百年来，大火在地底下吞噬了数以亿吨计的国家资源。释放的有毒气体和持续升高的地表温度，让周边的居民根本没法正常种地放牧。煤矿工人进不去，勘探设备架不住。
陈彦放下电报纸，靠回椅背。
钟灵毓还站在桌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