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原话是——”她收紧了交叉的双臂，声音里虽然还带著一丝对丈夫偷懒打游戏的不满余温，但这句话本身的份量把那点余温压了下去，“问陈主任手里有没有能灭这把火的办法。”
陈彦目光落在电报纸上最后那行红圈数字上。
三百万平方米。
“常规的灭火手段全试过了。”钟灵毓开始逐条说明，声音节奏放慢，像是在给他做战前简报，“覆土压火。挖掘机把几千方的黄土盖上去，压实了夯平了。第二天早上过去一看，土层下面的温度重新升上来，覆土层开裂，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又烧起来了。”
陈彦没说话。
“灌水降温。消防车拉著水过去往火区里灌。地下煤层的缝隙太深太密，水灌进去到不了火源，还没碰到火就被高温煤层蒸发成蒸汽。蒸汽顺著裂缝往上窜，带著热量扩散，反而加速了周边煤层的氧化反应。越灌水，烧得越旺。”
陈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
“炸药崩塌覆盖。”钟灵毓说到第三种方案的时候，语速又慢了一拍，“工兵过去，在火区边缘打炮眼装炸药，想把上面的岩层崩塌下来盖住火源。结果炸开的裂口比原来的还大，更多的空气涌进去。”
她停下来，看著陈彦。
“覆土、灌水、爆破。”钟灵毓把三个词按顺序说了一遍，“两百年了。越灭越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二十七寸屏幕的背光还亮著，画面定格在黑风山密林深处。天命人倒在落叶堆里，铁棒歪倒在一旁。
陈彦闭上眼睛。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均匀，一下一下。
钟灵毓没有催促。她认识这个动作。每当陈彦进入这种状態——闭眼，手指叩击——意味著他正在调动脑中所有的信息储备进行高速运算。
两百年的煤层自燃。
三种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陈彦在黑暗中梳理问题的本质。
地下火源分布不规则，不是一个点，是一张网。空气通过无数细小的地质裂缝持续供氧，煤层本身的碳含量又极高，氧化放热反应一旦启动就形成了自我维持的正反馈循环。要掐灭它，必须同时解决三个问题。
断氧。降温。封堵。
三个问题里，降温是核心。
只要温度降到煤层氧化反应的临界点以下，即便有空气进入，碳也不会自燃。而现有手段之所以全部失败，就是因为降温的速度永远追不上燃烧的速度。水灌下去变成蒸汽，土盖上去被热量顶开。你降一度，它升两度。
除非——
有一种手段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把三百万平方米地下煤层的温度从数百度直接砸到零下。
不是慢慢降。是瞬间冻透。
陈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系统发放的那个s级奖励。
极速冷冻装置。
能够瞬间冻结活火山的超维度设备。
一座活火山。岩浆温度一千两百度。喷发时的热能释放量以万亿焦耳计。
煤层自燃的温度区间在三百到八百度之间。热能总量跟活火山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从理论上来说，冻一座活火山绰绰有余的设备，冻一片煤田火区应该不在话下。
但问题在於——
煤层自燃不是单点喷发。它不像火山口那样集中在一个位置。它是一整片三百万平方米的地下网状火焰，火源深度从五米到二十米不等，分布毫无规律。
极速冷冻装置的作用范围是多大？持续时间有多长？对地下深层的穿透能力如何？
这些参数，他还没有向系统详细查询过。
陈彦睁开眼睛。
“有办法。”
他说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打包票的篤定，但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钟灵毓看著他。
“不过我需要回去查一些技术参数。”陈彦伸手拿起桌角的那张电报纸，摺叠两下塞进大衣內袋，“给我两天时间，我拿出一个完整的灭火方案。”
钟灵毓没有追问他要查什么参数，用什么去灭。
她跟陈彦在一起这么久，早就明白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他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区別只在於代价大小。
“两天。”钟灵毓把这个时限確认了一遍，弯腰拿走桌上剩下的那份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偏过头，视线越过肩膀，落在那块还亮著的二十七寸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黑风山的密林深处。天命人仰面倒在落叶堆里，身体半透明，上方悬浮著“再来一次”的选项。
“你那个猴子，死得挺难看。”
钟灵毓丟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一步一步，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彦对著关上的房门愣了两秒。
低头看向屏幕上那只狼狈倒地的天命人。
摇了摇头。
他伸手关掉了显示器。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遮光窗帘遮蔽后的昏暗。
键盘和滑鼠被收回抽屉暗格。机箱电源键长按关机。风扇的嗡嗡声渐弱，归於无声。
陈彦从大衣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系统操控面板。巴掌大小的薄片在手中泛出幽蓝色的微光。
指尖划动，切换到“仓库”栏目。
物品列表向下滚动。
普通物资、工业储备、军事器材、特殊装备……
手指停在了一个金色边框的图標上。
“s级·极速冷冻装置”。
点开详情页面。
陈彦的目光扫过基础参数。核心冷冻温度、有效作用半径、单次持续时间、能源补充方式……
他往下翻。
在详情页面的最底部，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可配合系统工程队模块进行区域化改装部署，最大覆盖面积需根据能源供给上限另行核算。”
区域化改装部署。
这意味著极速冷冻装置並不是只能以单点方式运作。如果搭配系统工程队进行改装，它可以被拆分成多个分布式冷冻节点，覆盖更大的面积。
三百万平方米的煤田火区，有可能被纳入覆盖范围。
前提是——能源供给要跟得上。
陈彦把面板收起来，站起身。
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一角窗帘。
南郊基地的灯火在冬日的暮色中连成一片。工厂区的烟囱冒著白色的蒸汽，远处商业区的路灯已经亮了，零星有人在路上走动。
视线越过基地的天际线，向西北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是贺兰山。
贺兰山的某个角落里，汝箕沟的地底深处，一团烧了两百年的火正在无声无息地吞噬著这个国家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每天，数以百吨的顶级无烟煤在暗无天日的地层中化为灰烬和毒气。
两百年。
大清朝的皇帝管不了它。民国的军阀管不了它。新中国的工程师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依旧管不了它。
陈彦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布边。
十七亿八千万美金的进帐还没捂热。
新的战场已经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