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的辞呈,是在次日清晨递上去的。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身。
林慧娘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那封写了大半夜的摺子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五月的京城,天亮得早。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淡淡的霞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给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秦烈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
他就那么走著,从定国公府走到皇城,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三年。
年轻时走得快,风风火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擂鼓。
后来走得稳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今天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別什么。
午门前,守卫的禁军远远看见他,连忙行礼。
秦烈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宫门。
他走得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很坚定。
御书房的门虚掩著。
温德海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躬身:“国公爷,陛下昨夜批了一夜的摺子,现在正在里面歇著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烈点了点头:“烦请温公公通传一声,臣秦烈,求见陛下。”
温德海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著秦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句:“国公爷,陛下这大半年的身子骨一直不好。昨夜又批摺子批到了三更天……您若是有什么事,要不改日再来?”
秦烈摇了摇头:“今日的事,今日了。”
温德海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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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侧身让开。
“国公爷,陛下请您进去。”
秦烈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很暗。
窗户关著,只开了半扇,透进来的光线被厚厚的帘子挡去大半。
龙案上堆满了奏摺,摞得高高的,有些已经批过了,散乱地摊著,有些还没打开,搁在最上面。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混著墨香和龙涎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李瑾瑜坐在龙案后面,手里还捏著一本没批完的摺子。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大半年的分別,让他们都觉得对方陌生了些。
秦烈看到陛下又瘦了。
那身明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掛在衣架上。
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头髮也比大半年前白了许多,鬢角几乎全白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李瑾瑜也在看秦烈。
这个为他守了二十三年北境的老將,也老了。
两鬢的白髮,脸上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藏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以前那种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锐利,也不是朝堂上据理力爭的倔强,而是一种疲惫。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好像,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们都老了好多。
“定国公。”李瑾瑜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么早进宫,有事?”
秦烈走到龙案前,站定。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脊背挺直,和二十三年前第一次在御前领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可这一次,他不是来领旨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摺子和一块虎符双手举过头顶。
“臣秦烈,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停住了的安静。
李瑾瑜他的手搭在龙案上,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再收紧。
他看著秦烈举过头顶的那双手,那双握著银枪,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將首级的手。
如今,那双手举著一份辞呈,举在他面前。
李瑾瑜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秦烈,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秦烈低著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老了。”
“老了?”李瑾瑜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定国公,你才四十有八。”
“四十八,够了。”秦烈说,“臣十八岁从军,二十五岁接替父亲镇守北境。这二十三年里,臣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身上的伤疤比手指头还多。臣对得起这身甲冑,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也对得起大乾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臣对不起家人。”
李瑾瑜的手指猛地收紧。
虽然秦烈没有明说,但李瑾瑜听的出来,他说的还是那件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瑾瑜坐在龙案后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秦烈。”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定国公”。
秦烈抬起头。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里有愧疚,有痛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你是在怪朕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瑾瑜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
秦烈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他终於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不敢?”李瑾瑜苦笑了一声,“那就是怪了。”
秦烈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廊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秦烈才开口。
他没有回答李瑾瑜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臣还记得逸儿陪著婉儿归寧,第一次来定国公府时的样子。”
李瑾瑜的身体微微一颤。
秦烈的目光越过龙案,越过那些堆得高高的奏摺,越过昏暗的光线,望向了李瑾瑜。
“那天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笑眯眯地站在府门口,喊了我一声岳父。臣当时想,这臭小子,京城紈絝的名声何人不知,臣真怕他对婉儿不好,可这婚事是陛下您亲自赐婚的,臣能怎么办?臣只能板著脸,跟他说,你要是敢欺负婉儿,臣打断他的腿。”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怀念,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后来他没欺负婉儿。他对婉儿很好,好得让臣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他把婉儿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为了婉儿,改掉了那些紈絝的毛病。他为了婉儿,去南疆,去北境,去拼命。他为了婉儿……什么都愿意做。”
李瑾瑜的嘴唇在发抖。
秦烈抬著头,看著龙椅上那个人,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可最后呢?他没死在尸毒上,却『死』在了祖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