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两个苍老的人(二)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
    “可最后呢?他没死在尸毒上,却『死』在了祖训中。”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李瑾瑜的心臟。
    “臣不怪陛下。”秦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没有资格怪陛下。陛下是天子,陛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祖宗规矩。臣只是一个臣子,臣的职责是听命,是服从,是替陛下守住北境。”
    他顿了顿,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颤抖:“可臣是婉儿的父亲。臣的女儿,为了活命,不得不远走江南,隱姓埋名。臣的两个外孙,从出生起就被当成『夭折』的孩子,连正经的名字都不能有。臣的妻子,一个人守著空荡荡的国公府,大半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这个当丈夫的,当父亲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陛下问臣是不是在怪陛下。臣说不敢,是真的不敢。可臣心里有没有怨?臣说实话,有。”
    他深吸一口气。
    “臣如今只想回去,陪陪家人,种种地,养养鸡,带带外孙。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完,他將摺子与虎符放在地上,深深叩首。
    李瑾瑜看著跪在地上的秦烈,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消瘦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烈还是一个年轻的將军,意气风发,骑著白马从北境凯旋,在太和殿上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陛下,臣幸不辱命。”
    那时的秦烈,眼睛里有一团火。
    可如今,那团火灭了。
    只剩下疲惫。
    李瑾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朕……不准。”
    秦烈猛地抬起头。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复杂。
    “朕不准你辞官。”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走了,北境怎么办?”
    “北境已经平定,都尉府已经建起来了。”秦烈说,“臣留了一份详细的边防图,还有三十六部的详细情况,都交给了兵部。接替臣的人选,臣也擬了几个,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將,能力和忠心都无可挑剔。”
    李瑾瑜摇了摇头:“朕说的不是北境。”
    秦烈一愣。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朕说的是……朕。”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走了,朕身边……就真的没人了。”
    李瑾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秦烈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龙椅上那个人,看著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朝堂上那些人,他们各怀心思,各有算计。
    他们对陛下恭敬,恭敬的是那张龙椅,是那身龙袍,不是龙椅上坐著的这个人。
    而秦烈不一样。
    秦烈效忠的,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李瑾瑜这个人。
    是那个二十年前在北境大营里,跟他一起啃乾粮、喝雪水、围著篝火烤火的年轻太子。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跟他推心置腹、畅谈天下大势的挚友。
    可如今,连他也要走了。
    李瑾瑜低下头,拿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喝了一口。
    药汁苦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停下,一口气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放下碗,李瑾瑜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罢了。”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淡淡传来,“你要走,朕留不住你。”
    秦烈抬起头。
    李瑾瑜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为朕守了二十三年的北境,朕不能让你连家都守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秦烈面前,弯下腰,亲手將那摺子和虎符给捡了起来。
    他打开辞呈,看了一眼。
    字跡工整,一笔一画都透著认真。
    看到最后那“臣请解甲归田”六个字,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將纸页捏出一道褶皱。
    然后他把辞呈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朕准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秦烈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谢陛下。”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跪著,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李瑾瑜站在那里,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秦烈才站起身。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掛著泪痕,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保重。”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
    “秦烈。”李瑾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还好吗?”
    秦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问“他们”是谁。
    他知道。
    “还好。”他说,声音很低,“婉儿来信说,两个孩子都会翻身了。平平翻得利索,安安翻得慢些,翻不过去就哼哼。”
    李瑾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一个祖父听到孙儿的消息时,忍不住的笑。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那就好。”李瑾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
    “秦烈。”李瑾瑜再次出声。
    “你……替朕看看他们。”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看看逸儿,看看婉儿,看看那两个孩子。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秦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龙椅上那个苍老的、疲惫的、孤独的身影。
    “臣会的。”
    李瑾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烈转身,走出御书房。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
    他站在廊下,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已经是巳时了,日头渐渐升高,照得整座皇城金灿灿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宫门。
    走出午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巍峨,宫门深深。
    从今以后,终於可以不用再来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