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青溪镇。
李逸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看了又看。
信是林慧娘让人快马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你爹辞了官。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估摸著十日左右就到。勿念。”
就这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秦慕婉抱著安安从屋里出来,见他站在门口发呆,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谁的信?”
“岳母的。”李逸把信递给她,“说岳父辞了官,已经在来青溪的路上了。”
秦慕婉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微微颤抖著,眼眶渐渐红了。
“爹……辞官了?”
“嗯。”
秦慕婉低下头,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我们吗?”
李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不全是。”他说,“岳父在北境打了大半辈子仗,也该歇歇了。”
秦慕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安安在她怀里,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娘亲哭了,小嘴一瘪,也跟著要哭。
李逸连忙伸手把安安接过来,抱在怀里哄著:“不哭不哭,你外祖父外祖母要来了,高不高兴?”
安安听不懂,只是被他晃得舒服了,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平平在屋里的摇篮里睡著了,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秦慕婉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著李逸。
“你就不紧张?”她问。
李逸愣了一下:“紧张什么?”
“我爹来了。”秦慕婉看了看灵儿的坟又看了看他,“你就不怕他……说什么?”
李逸想了想,然后笑了。
“怕什么?”他说,“我又没欺负他女儿。我对他女儿好著呢。他要是想打我一顿出气,那就打唄。反正我皮厚,打不坏。”
秦慕婉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没个正形。”
李逸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笑容渐渐淡了,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
“婉儿,”他说,“岳父岳母他们来了是好事。而且我相信岳父岳母不会怪我的。”
秦慕婉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认真和温暖,心里那点隱隱的担忧,渐渐散了。
“嗯。”她点了点头,“是好事。”
她靠在他肩上,望著院中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墙角那座小小的坟包静静地立著,墓碑旁已经有鲜花开放了。
“爱妻段灵儿之墓”。
那七个字,在阳光下,温暖而安寧。
“灵儿,”秦慕婉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爹娘要来了。咱们家,越来越热闹了。”
风吹过桂花树,新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李逸抱著安安,秦慕婉靠在他肩上,两人站在院门口,望著南方。
“走吧,”李逸轻声说,“该准备准备了。岳父岳母来了,总得收拾间屋子出来。”
“嗯。”
……
……
五月的江南,正是最好的时节。
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投下大片大片移动的阴影。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如海。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伸向天空,新叶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秦烈骑在乌騅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已经换下了锦缎丝绸,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脚蹬布鞋,头上戴著一顶斗笠。
可即便换了这身打扮,他骑在马上的样子,还是和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不一样。
他的脊背挺得太直了,目光扫过四周时的习惯性警觉,还有那双放在马鞍上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枪磨出来的。
林慧娘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
“还有多远?”
“快了。”秦烈回头看了她一眼,“前面那个山头翻过去,就是青溪镇的地界了。”
林慧娘点了点头,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趴在车窗上,望著前方的路。
这地方,她可是盼了大半年了。
她给孩子们做了那么多小衣裳,小老虎、小兔子、小马驹,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思念。
如今,终於要见到了。
可越是靠近,她反而越是紧张。
秦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勒住马,退到马车旁边。
“怎么了?”他低声问。
林慧娘睁开眼,看著他。
丈夫的脸比大半年前苍老了许多,两鬢的白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沉沉的,稳稳的,像是能装下所有的风浪。
“没事。”她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秦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却很温暖。
“我也紧张。”他说,声音很低。
林慧娘愣了一下,抬头看著他。
秦烈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前方那座山头上。
“应该是好久未见了,到时候见到就不紧张了。”
听著秦烈宽慰的话语,林慧娘轻轻点了点头,安心了不少。
马车翻过山头,青溪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
一条清溪从镇子中间穿过,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浪翻滚,油菜花开得金黄。
炊烟裊裊,从镇子里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好一个世外桃源。
秦烈勒住马,望著这个小镇,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慧娘也下了车,站在他身边,望著那个小镇。
她想起婉儿信里写的那些话。
“娘,这里的春天很美,满山遍野都是花。”
“娘,院子里的桂花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好看得很。”
“娘,平平会翻身了,安安会冲我笑了。”
“娘,我们在这里很好,勿念。”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如今,她终於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站在了女儿信里写的那些风景面前。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秦烈说,“他们等著呢。”
林慧娘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车。
车队继续前行,沿著官道,朝青溪镇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