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清溪镇越近,林慧娘的心跳得越快。
她掀开车帘,望著越来越近的镇子,望著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望著那条清亮的溪水,望著远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
哪一间会是她婉儿的屋子?
她会不会又瘦了?
两个孩子长什么样?
像逸儿多一些,还是像婉儿多一些?
会不会认生?
会不会不要她抱?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马车在镇口停下了。
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前面有人。
林慧娘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镇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髮简单地挽著,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比大半年前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窝微微有些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望著马车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鬢边的碎发,她浑然不觉。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林慧娘的眼泪也下来了。
“婉儿——”
她几乎是跳下马车的,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可她顾不上,她只是拼命地朝那个身影跑去。
秦慕婉也朝她跑来。
母女俩在镇口的黄土路上紧紧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娘……娘……”
秦慕婉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委屈、思念、担惊受怕,全都哭出来。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母亲的后背,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怕一鬆手,母亲就会消失。
林慧娘也哭,一边哭一边拍著女儿的背,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这么多……怎么不好好吃饭……娘看看,让娘看看……”
她捧著女儿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看不够。
这张脸,她想了大半年,梦了大半年,如今终於真实地捧在手心里了。
秦慕婉也捧著母亲的脸,看著她鬢角新添的白髮,看著她眼角深了的皱纹,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您老了……”
“傻孩子,娘早就老了。”林慧娘哭著笑,“你才是,你看你这脸,瘦得跟刀削似的……吃不少苦吧”
秦烈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没有上前。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妻子和女儿抱头痛哭,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些。
可也只是一些。
因为他还记得那天在东宫,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拿著刀,挡在温德海面前,可那个老太监一掌就把他震开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吐血,眼睁睁看著段灵儿倒下,眼睁睁看著女婿跪在陛下面前,眼睁睁看著那个家,在那个血色黎明里,碎了一地。
他是定国公,是大乾的军神,是战场上从无败绩的常胜將军。
可在那个早晨,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秦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个人身上。
李逸站在路旁,怀里抱著两个孩子。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比大半年前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带著几分不正经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东西,秦烈看得见。
两个孩子被他牵著抱著,都穿著新做的小衣裳,白白净净的,眉眼间有李逸的影子,也有婉儿的影子。
两个小傢伙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高大的、头髮花白的男人,一点也不怕生。
秦烈看著那两个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他的外孙。
是婉儿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是段灵儿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迈步走过去,脚步很重,直到走到李逸面前,他停下脚步。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著,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李逸先开了口。
“岳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路辛苦了。”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在李逸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重,拍得李逸身子晃了晃,可他没有躲。
他懂。
这是男人间的认可。
秦烈低下头,看著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仰著头看他。
左边的那个是平平。
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圆又亮,正歪著脑袋打量他,小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问:你是谁呀?
右边的那个是安安。
文静些,靠在李逸肩上,也睁著大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朝他够了一下。
那只小手软软的,白嫩嫩的,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秦烈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把安安从李逸怀里接过来。
安安被一个陌生人抱著,有些不情愿,小身子扭了扭,小嘴一瘪,要哭。
可秦烈把他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將首级的老將,此刻抱著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孩,手都在发抖。
安安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个怀抱的温暖和安稳,竟然没有哭。
他只是睁著大眼睛,继续看著秦烈,看了一会儿,又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那小手软软的,暖烘烘的,在秦烈粗糙的脸上蹭了蹭。
秦烈的眼泪又下来了。
“安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外祖父。你外祖父来了。”
安安听不懂,只是继续看著他,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却像是盛满了光。
秦烈看著那笑容,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就那么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抱著外孙,哭得像个孩子。
平平站在地上,仰著头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头哭,有些茫然。
他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身边的李逸,小嘴一张,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问:爹,这个人怎么哭了?
李逸捏了捏他的小脸,轻声说:“这是外祖父。外祖父见到你们,高兴得哭了。”
平平听不懂,只是伸出小手,朝秦烈够了一下,嘴里“啊啊”地叫著。
秦烈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平平的小手。
那小手也是软软的,暖烘烘的,握住了就不撒开。
秦烈一手抱著安安,一手握著平平,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慧娘和秦慕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林慧娘从秦烈怀里接过安安,抱在怀里,低头看著那张小脸,眼泪又下来了。
“像……真像婉儿小时候……”她哭著说,“你看这眉眼,这下巴,跟婉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慕婉靠在母亲肩上,看著母亲抱著自己的孩子,眼泪也止不住。
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大半年的时间,这一家人终於相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