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刘夫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一盏油灯,面前放著一个小木盒,从灰尘上来看,应该是放了许久都没有动过了。
他把它们藏在书房暗格里,藏在最深处,上面压著几摞旧书,落满了灰。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打开它们了。
可今天,他打开了。
纸张已经泛黄髮脆,边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经模糊了。
可那些內容,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定远侯私吞军餉的帐目,豢养死士的花名册,与庆王往来的书信摘录。
每一样都是铁证,每一样都足以让定远侯万劫不復。
可这些证据,二十年前没能递上去。
二十年后,还能递上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人来了,说明定远侯依旧没有放弃追查他的下落。
那两人不会只是来旁听几堂课,不会只是来问几个问题。
他们在等。
等定远侯的指令。
一旦指令到了,他们就会动手。
杀他,抢证据,或者……把他抓回去。
刘夫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的影子映在墙上,苍老、瘦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氏。
她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边。
“还不睡?”她轻声问。
刘夫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叠证据收起来,重新放回暗格里。
“就睡了。”他说。
陈氏看著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苍老的背影,看著他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老头子,”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要不……咱们找李小哥商量商量?”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刘夫子转过身,看著她。
“李小哥?”他皱了皱眉,“找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教书的,能帮什么?”
“他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陈氏说,“你忘了?沈家娘子那事了?京城的户部侍郎都怕他,他……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刘夫子沉默了。
刘夫子早就猜出李逸並不是普通人。
他隱姓埋名,藏在这个小镇上,过著和普通人一样的日子。
每天去私塾教书,每天回家抱孩子,每天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刘夫子也不想揭穿他。
“再说吧。”刘夫子嘆了口气,“別把人家牵连进来。”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转身走出书房。
刘夫子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白白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吹灭油灯,走回臥房。
陈氏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坚定。
刘夫子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说,“明放心,会没事的。”
陈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夜风凉了些。
……
……
次日清晨,李逸像往常一样去了私塾。
他到的时候,刘夫子已经在讲台后面坐著了。
老先生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李逸还是看出了不同。
刘夫子眼底的青黑比往常重了些,像是没睡好。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不像平时那样舒展。
李逸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昨日没批完的作业,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看了一眼刘夫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陈氏正在晾晒衣裳,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可她晾衣裳的位置变了,平时她喜欢在桂花树和月季之间拉一根绳子,今天却把绳子拉到了靠近后门的地方。
那个位置,从院门口看不见。
李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辰时刚过,孩子们陆续来了。
王小虎第一个衝进来,扯著嗓子喊“夫子好”,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刘夫子点了点头,指了指他的座位:“坐好。”
王小虎嘿嘿一笑,跑到自己的位子上,从布包里掏出昨天罚抄的字,献宝似的捧到刘夫子面前。
“夫子,我写完了,二十遍,一遍不少!”
刘夫子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字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些,至少“人”字看起来像个人了,不再是两条打架的蚯蚓。
“有进步。”刘夫子说,“今日再写二十遍。”
王小虎的脸垮了下来:“夫子,怎么还要写啊?”
“因为你还能写得更好。”刘夫子看著他,“什么时候你能把『人』字写端正了,什么时候就不用再写了。”
王小虎嘟著嘴,拿著纸回了座位。
陈家姐妹也来了,依旧文文静静的,进门先给夫子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座位上。
陈秀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刘夫子:“夫子,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您尝尝。”
刘夫子接过,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娘。”
“嗯。”陈秀兰点点头,回了座位。
其他孩子也陆续来了,嘰嘰喳喳地,课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看著这些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是他二十年心血的结晶。
他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他看著他们从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知书达理的少年。
他看著他们一个个走出私塾,有的去府城读书,有的去镇上做工,有的跟著父母种田。
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
而他,也许没有机会看到他们长大了。
刘夫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拿起书,清了清嗓子。
“今日讲《论语·述而》。”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不大,但很清晰。
“先跟我读——『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於我老彭。』”
孩子们跟著读,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了朝气。
李逸在后排听著,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刘夫子讲课的时候,声音和往常一样,內容也和往常一样,可节奏不一样了。
他讲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
一个上午,他讲了平时两天的內容。
李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午时,孩子们散了。
李逸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后排,批完了最后几本作业,然后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刘夫子正在收拾书,见他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批完了?”
“批完了。”李逸把那叠作业放在讲台上,“夫子,今日讲得有些快。”
刘夫子收拾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是有些快。”他说,“想著多讲一些,孩子们也能多学一些。”
李逸看著他,没有追问。
“夫子,”他说,“昨日来的那两个外乡人,今日还会来吗?”
刘夫子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李逸。
李逸的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刘夫子看到,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警惕和害怕。
“不知道。”刘夫子说,“也许吧。”
李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好东西,然后走到门口。
“夫子,”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什么事,您別一个人扛著,我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