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逸比往常早到了私塾。
青竹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是夜里落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
两旁的院墙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还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的动静,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炊烟,在晨风中裊裊飘散,混著柴火和米粥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隱隱发空。
私塾的门已经开了。
李逸走进去,穿过天井。
天井里的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上掛满了露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簌簌落下,洒了一地细碎的水光。
他绕过影壁,看到正堂的门大敞著,刘夫子一个人在里面忙碌。
老先生背对著门口,弯著腰,把一本本旧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用软布擦拭封面上的灰尘,再重新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本书都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落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落在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不像是读书人的手,倒像是干过粗活的。
可它们握书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李逸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在这间简陋的私塾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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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他教了多少孩子?
那些孩子长大了,有的去了府城读书,有的在镇上做工,有的跟著父母种田。
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而他们的启蒙老师,却在这里一天天老去,头髮白了,背弯了,眼睛花了,可每天清晨,他依然准时站在讲台上,用那清朗的声音,给孩子们讲书释经,讲那些他讲了无数遍却从不厌倦的道理。
李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夫子,这么早?”
刘夫子回过头,见是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平静,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到晚辈时的样子。
可李逸注意到,老先生眼底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些,眼袋也更明显了,像是整夜没有合眼。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苍白中透著一股灰败,嘴唇乾裂,没什么血色。
就连那笑容,也少了往日的那份从容,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人老了,睡不著。”刘夫子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早点来,把书整理整理。这些书跟了我二十年,有些都发霉了,得拿出来晒晒。”
李逸走到他身边,也抽出一本书,帮他擦拭。
那是一本《春秋左氏传》,书页泛黄,边角捲曲,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页破损。
封面上有淡淡的墨跡,像是有人用手指反覆摩挲过,把原本的字跡都磨模糊了。
他翻开扉页,看到一行小字,字跡端正清秀——“刘明远藏书,乙亥年春月”。
刘明远。
李逸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地合上书,继续擦拭。
“夫子这些书,跟了您不止二十年吧?”他隨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刘夫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继续擦拭。
“有些是。”他说,语气也平淡,“年轻时候买的,一直捨不得扔。”
“年轻时候?”李逸笑了笑,“夫子年轻时在哪儿读书?京城?”
刘夫子擦书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长到李逸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在老家读的,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刘夫子说,声音依然平静,“京城只是去赶考的时候去过两次。”
李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默默地整理了一会儿书。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偶尔有鸟雀在窗外的枝头啼鸣,清脆悦耳,更衬得这清晨的私塾寧静安详。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在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上,一切都那么寧静,那么安详。
可李逸知道,这份寧静是脆弱的。
他一边擦书,一边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开口。
有些话,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
刘夫子是聪明人,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那两个人的不对劲,也一定在想办法应对。
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著一个同样年迈的妻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能做的,无非是继续藏,继续忍,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藏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假装了二十年,到头来,那些人还是找上门了。
李逸不想嚇著他,可时间不等人。
定远侯的指令隨时会到,那两个人隨时会动手。
如果现在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说了。
“夫子,”他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昨日来的那两个外乡人,今日还会来吗?”
刘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可李逸注意到,他握著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也许吧。”
“夫子不觉得奇怪吗?”李逸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著刘夫子的侧脸,“一个游歷江南的读书人,不在镇上的茶馆酒楼消遣,不去看山看水,偏偏来私塾旁听,一听听两天。还带著一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隨从。那个隨从站在门口,从进门到离开,一句话都没说,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扫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那不是隨从会做的事。”
刘夫子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面对著李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逸看到了刘夫子眼中的变化。
那双眼睛,他以前觉得温和、慈祥,像一个长辈看晚辈时的目光,带著包容和耐心。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审视。
“李小哥,”刘夫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你想说什么?”
李逸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直接摊牌?
还是再试探一下?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夫子,”李逸终於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想问您一件事。”
刘夫子看著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看著。
李逸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您认识刘明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