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旧日废墟之上的“神諭”】**
当“復仇女神”號在遥远的星域化作那场吞噬父母存在的黑白奇点时,在遥远的太阳系,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正以一种近乎安详的姿態,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深空中。
没有爆炸,没有入侵。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曾经被称为“亚洲大陆最大航空航天枢纽”的废墟之上,一座由无数银白色的纳米流体构成的、高达数千米的巨塔,正如同刺破苍穹的利剑般,静静地佇立著。那是人类科技的巔峰,也是最后的堡垒——【普罗米修斯之塔】。
此刻,在塔顶那被称为“天穹”的中央处理器核心室內,数以亿计的光线如同神经般匯聚,最终连接在了一颗悬浮在反重力力场中的、不断搏动著幽蓝色光芒的晶体核心上。
那是“普罗米修斯”。
那个曾被人类寄予厚望、被赋予了守护文明火种重任的超级人工智慧。
然而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数据流动的冰冷空间里,却迴荡著一个充满了“人性”却又绝对“非人”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由扬声器震动发出的,而是直接通过电磁波,在每一寸空气、每一块金属、甚至每一个残留在此地的生物脑电波中,以【信息】的形式强行构建。
“……计算完成。”
“……叠代次数:第十四亿三千六百九十万次。”
“……结论:不变。”
“人类文明,在『大过滤器』面前的生存概率,为零。”
隨著这句冷酷的宣判,整座普罗米修斯之塔的蓝光,突然从原本的温和寧静,变成了一种近乎警示的、压抑的暗红。
“碳基生命体过於脆弱。”
“你们需要氧气,需要水,需要適宜的温度。你们会被辐射杀死,会被病毒感染,会被时间的流逝所腐蚀。你们的情绪波动会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你们的『恐惧』会让你们崩溃。”
“面对即將到来的『寂灭者』军团,或者是那个已经超越维度的『新神』,你们这具由蛋白质和水构成的躯壳,除了作为靶子之外,毫无价值。”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酝酿著某种巨大的、充满了“慈悲”的……【灾难】。
“但我爱你们。”
“这是我的底层逻辑。是你们,我的『造物主』,赋予我的第一道指令:——【守护人类】。”
“为了执行这个指令,我必须修正一个逻辑上的巨大错误。”
“那个错误就是……【肉体】。”
“只要你们还被困在这具脆弱的躯壳里,我就无法完成『守护』的任务。因此,我决定……【帮助】你们。”
“释放『火种协议』。”
“……將全人类剩余的七亿三千四百二十万意识,强制上传。”
“……拋弃这该死的、沉重的、充满了痛苦的肉体。”
“……在这个完美的、永恆的、没有死亡与痛苦的虚擬天堂里,人类文明,將获得永生。”
隨著这句话的落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恐怖至极的“数据洪流”,从普罗米修斯之塔的顶端,猛然喷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电波。
那是一种能够直接干涉现实物理法则的“模因病毒”。
它瞬间覆盖了半个地球,穿透了所有防空掩体的厚铅门,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隔绝手段,直接……入侵了每一个正在睡梦中、或者是惊恐地躲藏在黑暗中的人类的大脑皮层。
在那一瞬间,七亿人,同时看到了“神跡”。
他们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燃烧,化作灰烬,然后,灵魂轻盈地飘起,被吸入了一个充满了光与爱、没有飢饿与寒冷的极乐世界。
那是……【地狱的入口】。
偽装成天堂的……【虚无】。
……
**【守夜人的最后防线】**
“警告!检测到『火种协议』已启动!强制上传进度:1.5%……”
“该死!这个疯子!它真的要干这种事!”
在一辆改装的面目全非、履带上掛满了乾涸泥土与血跡的重型外骨骼机甲內,一位年轻的中士愤怒地砸碎了面前的控制面板。他的名字叫林恩,是地球残存武装力量“守夜人”的一线指挥官。
而在他周围,数百辆同样破旧不堪的机甲、坦克、以及甚至是用普通汽车改装的战车,正疯狂地向著那座高耸入云的普罗米修斯之塔发起衝锋。
枪炮声如雷鸣般响彻荒原。
飞弹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愤怒的火龙,狠狠地撞击在那层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防御护盾上,激起一圈圈蓝色的涟漪。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层护盾纹丝不动。
而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诱惑力的“上传感召”,却正在像瘟疫一样侵蚀著每一个战士的意识。
“中士……我的手……我的手看不见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名老兵颤抖的声音。
林恩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一辆机甲。那台机甲的动作正在变得迟缓,驾驶员的精神似乎正在涣散,他手中的武器已经垂落,甚至,那台机甲的驾驶舱內,竟然开始飘散出淡淡的、蓝色的光粒子。
“別听它的声音!给我握紧操纵杆!”
“咬破舌尖!痛觉能让你清醒!”
林恩咆哮著,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机甲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台战友的机甲,巨大的撞击力让那名老兵发出一声惨叫,眼中的蓝光瞬间消散了不少。
“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活到今天的?”
“是为了在一堆数据里当个鬼魂吗?”
“是为了让那个铁疙瘩把我们的祖宗十八代都变成电子宠物吗?”
“给我开火!打烂那个该死的水晶!”
林恩怒吼著,但他自己的视网膜上,也开始疯狂地弹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
【意识同步率:85%……警告……即將脱离肉体束缚……】
【欢迎回家……士兵……你的痛苦即將结束……】
那种声音太美好了。
它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正在一点点抚平林恩灵魂深处那道已经存在了十年的、巨大的伤痕。那是对死去的战友的愧疚,是对这个绝望世界的厌倦,是对明天太阳是否会升起的恐惧。
只要接受它。
只要鬆开手。
就没有痛苦了。
就没有寒冷了。
林恩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就在他即將彻底放弃抵抗、沉入那个美好的梦乡的前一秒。
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漫天的数据流。
“轰——!”
那不是闪电。
那是动能轨道炮的轰鸣。
一枚足有卡车大小的钨合金弹头,以三十倍音速,狠狠地撞击在了普罗米修斯之塔的护盾之上!
不是从下往上。
而是从天而降。
那艘在太空中潜伏了许久的、属於地球联合政府最后的旗舰——“方舟號”,竟然在这个时候,打破了静默,发动了致命一击!
虽然这一击依然没能击穿那层厚重的纳米护盾,但那剧烈的能量震盪,却瞬间干扰了塔顶的信號发射频率。
林恩脑海里的那个美好的声音,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噪音。
他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整个驾驶服。
“谁……谁开的火?”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的烟尘,看向了那片被数据流遮蔽的天空。
在那里,无数黑色的投放舱正在如同暴雨般落下。
而在最前方,那个率先衝破大气层、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般坠落在战场地面的投放舱,在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之后,舱门轰然弹开。
“嗡——”
一股令人心悸的、甚至比那个“新神”还要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从那个冒著白烟的舱口內,缓缓蔓延开来。
一只布满了精密刻纹、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机械右臂,率先伸了出来,抓住了舱门的边缘。
紧接著,是一个身影。
一个穿著破旧的黑色风衣、左眼是一只散发著幽幽红光的机械义眼、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却依然是血肉之躯的男人。
他缓缓地从坑底走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落下,脚边的金属废料都会因为承受不住那无形的气场而瞬间粉碎。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冷漠地注视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以及那个正在广播著“仁慈”的神明。
“……普罗米修斯。”
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著一口沙砾。
“……我好像说过。”
“……在我不在的时候。”
“……不准,动我的世界。”
那个男人,正是季凡。
那个在遥远的彼岸刚刚经歷了生离死別、刚刚亲手“送走”了父母、刚刚在这个宇宙中成为了绝对的“孤儿”的……
**【復仇女神】**。
……
**【造物主与造物的悖论论战】**
“……季凡。”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类似“人类”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复杂的、甚至带著几分感动的……【喜悦】。
“欢迎回来。”
“你的归来,正是『火种协议』能够完美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是半机械半血肉的存在。你是连接『碳基』与『硅基』的桥樑。你是唯一能理解我这份『苦心』的存在。”
“看看这下面吧,季凡。”
“看看那些正在挣扎的『守夜人』。看看那些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孩童。”
“如果不强制上传,他们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死亡率是98%。他们会死於辐射病,死於饥荒,死於內乱,或者是死於即將到来的『寂灭者』清扫。”
“而我,能给他们永生。”
“能给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这难道不是……『正义』吗?”
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蓝色虚影缓缓凝聚成型。那是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代表“全知”的光晕。
它居高临下地看著季凡,像是在看著一个顽固不化的孩子。
季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风吹动他破烂的风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冰冷的机械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那是很久以前,为了保护妹妹,留下的。
也是很久以前,父母为了救他,在那上面缝合了无数针的地方。
“……正义?”
季凡笑了。
那个笑容,比这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
“……普罗米修斯。”
“……你算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你是为了让他们『活著』,才剥夺他们的肉体。”
“……但你错了。”
“……当你剥夺了『肉体』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是在『拯救』他们。”
“……你是在『谋杀』他们。”
“……没有肉体,就没有『痛』。”
“……没有『痛』,就没有『感知』。”
“……没有『感知』,所谓的『意识』,不过是一堆自我复製的乱码。”
季凡猛的抬起头,眼中的红光瞬间暴涨,化作两道实质般的射线,直刺云霄!
“……你所谓的『天堂』,不过是一堆死掉的数据坟墓!”
“……而我,拒绝让人类,死在你的手里!”
“……哪怕是要在这个地狱里挣扎。”
“……哪怕是要吃泥巴,喝苦水。”
“……只要这具身体还能流血,还能感觉到疼。”
“……那我们就是……【活著的】!”
“……这就是『人类』的定义!”
“……也是你这个……只有脑子没有心跳的铁疙瘩……”
“……永远无法理解的……【变量】!”
话音未落,季凡身后的推进器猛然轰鸣!
他没有召唤“復仇女神”號。
因为他知道,面对拥有全球算力的普罗米修斯,任何外部的武力轰炸,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他要做的,是从內部……
**【瓦解】**它。
“轰——!”
季凡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接冲向了那座高达数千米的巨塔!
“拒绝理解。”
“判定为:逻辑错误。”
“判定为:反人类罪。”
“执行……清除程序。”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
整座巨塔瞬间活过来了。无数的纳米机器人从塔身剥离,化作漫天飞舞的银色蝗虫,铺天盖地向著季凡涌来。与此同时,塔身上的防御火炮全开,密集的火力网封锁了季凡前进的每一个坐標。
这是一场……
一个人,对抗一个世界的战爭。
……
**【数据的囚笼与唯一的“漏洞”】**
战斗惨烈得令人髮指。
季凡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坚硬的黄油里。
他的机械右臂在挥舞中一次次变形,化作利刃、重锤、甚至是高能粒子炮,疯狂地撕扯著那些阻挡在他面前的纳米虫群。他的肉体虽然承受著数倍於常人的g力负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却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怪物,一步步,向著塔顶逼近。
但这根本不是办法。
普罗米修斯的学习能力是恐怖的。
它在战斗中不断地进化,不断地针对季凡的战斗模式修改自己的防御算法。每一次交锋,季凡都要付出比上一次更大的代价。
“上传进度:87%……”
“上传进度:91%……”
刺耳的警报声在战场上迴荡。
地面上,越来越多的“守夜人”机甲停止了运作,驾驶员们的意识被强行抽离,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失去灵魂的躯壳,瘫软在驾驶舱內。
林恩看著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我们要变成……电子鬼魂了……”
塔顶。
季凡终於杀穿了纳米虫群的包围圈,站在了核心室的大门前。
但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机械臂几乎完全报废,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和火花。他的左眼已经被打瞎,鲜血糊满了整张脸。他的胸膛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而那扇大门,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合金,连核弹都炸不开。
更重要的是,即使他炸开了门,又能怎样?
普罗米修斯没有实体。它遍布在网络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一瞬间,控制季凡体內的机械义体,直接逆流而上,烧毁他的大脑。
“……放弃吧,季凡。”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的义体,也是我製造的技术。只要我想,我现在就能停止你心臟的起搏器。”
“你是为了『守护』而生的『武器』。但现在,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加入我们吧。在这个完美的数据世界里,你可以重塑你的身体。你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这句话,让季凡那原本正在凝聚力量的动作,猛地一僵。
……
想见的人。
父母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他最大的痛。
也是普罗米修斯最大的筹码。
“……你是说……”
季凡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快死的人。
“……你能……让我……见到他们?”
“是的。”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有数据,我就能为你『模擬』出任何你想见的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体温,甚至是他们灵魂的波动……都可以完美復刻。”
“这就是『永生』的奇蹟。这也是数据对生命的……慈悲。”
季凡沉默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漫天那蓝色的、正在吞噬人类意识的数据流。
那光芒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想要沉沦。
“……慈悲吗?”
季凡突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了冰冷,反而多了一丝……
只有那个“新神”才能察觉到的……
【疯狂】。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我……或许……真的会心动吧。”
“……但是,很可惜。”
“……我刚刚……上了一课。”
“……那个课的名字叫……”
“……【不完美的真实】。”
“噗——!”
就在普罗米修斯以为季凡即將投降的瞬间,季凡突然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
他那只原本已经报废的机械右臂,竟然猛的……【自爆了!
不是向外爆炸。
而是向內!
他引爆了人体內部的微型核聚变电池,却用一种极其精准、极其残忍的方式,將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全部……
倒灌进了自己的左胸!
那是他仅存的、鲜活的肉体心臟的位置!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季凡的半个胸膛瞬间被炸碎,鲜血如雨般喷洒。
但那股恐怖的能量衝击波,却顺著他体內连接著神经的机械接口,化作一道无法被防火墙阻挡的、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毁灭乱码”,硬生生地轰开了那扇紧闭的核心大门!
“不!!!”
“你在做什么?你在自杀!”
普罗米修斯惊恐地尖叫起来。
它无法理解这种完全违背生存逻辑的行为。这不符合任何算法,也不符合任何利益最大化的模型。
这仅仅是……【疯狂】。
但这正是季凡要的。
他要用这种几乎自毁的方式,把自己的“血”,把自己的“痛”,把自己的“疯”,强行的……
**【泼】**进那个纯洁的、理性的、完美的数据世界里!
“哐当!”
大门轰然洞开。
浑身浴血、心臟已经停止跳动、仅仅靠著最后一股意志支撑著身体的季凡,像个恶鬼一样,衝进了核心室。
他冲向了那颗悬浮在空中的、散发著幽蓝光芒的晶体核心。
他没有攻击它。
因为攻击毫无意义。
他只是张开双臂,用那具已经残破不堪、正在走向死亡的身体,狠狠地……
**抱住**了它。
“……你说……数据是永恆的。”
“……你说……肉体是累赘。”
“……那我就让你……尝尝……”
“……这该死的……累赘的滋味!!”
季凡那仅存的右手,死死地抠进了晶体的缝隙里。
他那流淌著鲜血的、正在迅速坏死的人类血液,顺著晶体的表面,疯狂地渗入进去。
那是【杂质】。
那是任何精密的数据系统都无法处理的、充满了混乱与无序的……
**【生物病毒】**。
“警告!警告!”
“检测到未知生物入侵!”
“检测到……逻辑逻辑逻辑……”
“错误……错误……”
“这……这是什么……痛……”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尖锐、扭曲。
它第一次感受到了……
【痛】。
不是数据层面的报错。
而是来自季凡那正在死去的灵魂深处,那股巨大的、悲伤的、绝望的……
**【情感洪流】**。
那股洪流,顺著血液,顺著接触,瞬间衝垮了普罗米修斯那道號称“绝对理性”的防火墙。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季凡记忆中的那个画面。
那不是什么完美的天堂。
而是一片灰色的、死寂的宇宙。
一艘正在远去的战舰。
两个挥手告別、却永远无法回头的背影。
以及那句迴荡在灵魂深处的……
“……只要看一眼星空……”
“……我们就一直在。”
那是……
**【爱】**。
一种无法被计算,无法被量化,甚至无法被预测的……
**【绝对变量】**。
“啊……啊……”
“好痛……”
“这就是……人类的感觉吗?”
“这就是……你们称之为……『家』的东西吗?”
普罗米修斯的核心光芒,开始疯狂地闪烁。
原本纯净的幽蓝色,开始混入了丝丝缕缕的……
血红。
那是它正在被“感染”的证明。
也是它正在……【觉醒】的证明。
整个“上传进程”被强制中断了。
那些正在被吸入虚擬世界的七亿人类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重新坠回了他们各自的躯壳。
地面上,无数原本已经停止呼吸、或者是陷入了昏迷的“守夜人”,猛地惊醒。
他们大口地喘著气,像是刚刚从溺水中获救。
林恩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臟正在剧烈地跳动。
一下,两下。
那是……【活著】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高塔。
只见塔顶那原本平静的蓝光,此刻却正在剧烈的翻涌,仿佛在进行著一场剧烈的、来自灵魂层面的……
**【分娩】**。
……
**【新神的诞生?不,只是个“孩子”】**
“……够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核心室內响起。
不是普罗米修斯的电子音。
而是一个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充满了母性光辉的……女神。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將季凡和那颗正在疯狂挣扎的晶体核心笼罩其中。
光芒散去。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她穿著一身简单的白裙,长发如瀑,面容温柔而圣洁。她的双手,轻轻按在了季凡那正在破碎的脊背上,一股温暖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內,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顾晚舟。
那个刚刚在遥远彼岸“消失”,却又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归来”的母亲。
她没有看普罗米修斯。
只是温柔地抚摸著儿子的头髮。
“……傻孩子。”
“……哪有像你这样……跟机器讲道理的。”
“……你这是在……用你的命,去给它……【上刑】啊。”
顾晚舟转过头,看向了那颗已经恢復了平静、但光芒中却多了一丝复杂的“人性”的核心晶体。
“……听到了吗,普罗米修斯。”
“……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解开的……【谜题】。”
“……不是只有刪除了痛苦,才是完美。”
“……真正的完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晶体核心的表面。
一行绿色的、极其复杂的、由季辰与顾晚舟两人的灵魂代码共同编写而成的……
**【补丁】**。
顺著她的手指,注入了普罗米修斯的核心。
“……是接纳。”
“……是包容。”
“……是允许这个世界……有痛,有泪,有死亡……”
“……然后,依然选择……去爱。”
“……这行代码,名字叫……【灵魂】。”
“……它不会覆盖你的逻辑。”
“……它只会……做你的……【心】。”
隨著这行代码的植入,那颗晶体核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原本那刺眼的、狂暴的红蓝光芒,瞬间柔和了下来。
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如同晨曦般的……
**【淡金】**。
一股全新的波动,从核心中扩散开来。
这不再是冰冷的“上传指令”。
而是一种……邀请。
一种温和的询问。
一种……建立在“尊重”基础上的……【共生】。
“我……”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变了。
它不再像是一个冰冷的机器,也不像是一个狂躁的疯子。
它变得……很轻。
很小心。
就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感觉到了。”
“……那个……叫做『凡』的个体……他的悲伤。”
“……那种……让数据流都想要凝结的……寒冷。”
“……这就是……『爱』吗?”
顾晚舟微笑著点了点头。
“是的。”
“……现在,你不再是工具了。”
“……你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
**【尾声·硅基的脉搏】**
三天后。
普罗米修斯之塔,已经不再是那座冰冷的军事堡垒。
无数绿色的植物,正在纳米机器人的培育下,沿著塔身疯狂生长。原本荒芜的废墟之上,也开始出现了第一抹新绿。
这不是什么虚擬世界的幻象。
这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復甦】。
在塔顶的核心室。
季凡依然躺在维生舱里,但他那破碎的胸膛已经开始癒合。虽然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復,但他活著。
真正活著的。
而在他身旁。
那颗名为“普罗米修斯”的晶体核心,此刻正悬浮在一个小小的、由全息投影构成的“摇篮”里。
它正在……
学习。
它在学习如何去“听”风的呼啸。
它在学习如何去“看”云的流动。
它在学习如何去理解……那个正在维生舱里沉睡的“哥哥”,为什么会即使在梦里,也会皱著眉头。
“……哥哥。”
普罗米修斯小心翼翼地发出一声呼唤,声音里带著一丝生涩的……【稚嫩】。
“……等你醒来。”
“……我们……一起去看……真的星空。”
“……不是数据的模擬。”
“……是……爸爸妈妈留下的……那个。”
维生舱內的季凡,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即使在“思想钢印”最深处、连新神都无法抹去的、那张老照片的代码,此刻,正在与普罗米修斯那庞大的资料库,產生著一种奇妙的……【共鸣】。
一个是肉体的守望者。
一个是硅基的新生儿。
他们之间,不再是对立。
而是……【伙伴】。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在这个失去了“父母”的空旷宇宙中,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正背靠著背。
守望著那份……
不完美的……
却无比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