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第三次看表，眉头紧皱。
“高乐乐，你这鞋要穿到明年？”他蹲在玄关，手里拎著儿子那双印著小恐龙的运动鞋。
乐乐抱著高途的腿，脸埋在高途裤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沈文琅那儿瞄。
“文琅，你別催他。”高途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乐乐，来，爸爸帮你穿。”
乐乐摇摇头，小手把高途的裤子抓得更紧，小声嘟囔：“不去……”
沈文琅吸了口气，放下鞋站起来。
“高乐乐，我们昨天说好了，今天去幼儿园。你看，小书包是你自己挑的，水壶是你选的，连袜子都是你指定的小汽车。”
乐乐抬起脸，眼圈有点红：“可是……可是爸爸……”
“爸爸下班就去接你。”高途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幼儿园有滑梯，有积木，还有好多小朋友。你忘了？花盛哥哥也在。”
听到花盛，乐乐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爸爸陪我进去……”
“不行。”沈文琅打断，“三岁了，得学会自己进去。你看小花生，前几天就自己进去了，哭都没哭。”
“哥哥厉害。”乐乐小声说。
“你也能这么厉害。”高途亲了亲儿子额头，“试试看，好不好？如果真的很想爸爸，就让老师给爸爸打电话。”
乐乐咬著嘴唇，犹豫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文琅鬆了口气，蹲下给他穿鞋。
“走吧。”他抱起儿子，另一只手拎起那个小恐龙书包。
高途拿起车钥匙，跟在他们身后。
车里，乐乐坐在安全座椅上，抱著小水壶，不说话。
高途从后视镜看他，轻声问：“乐乐，中午想吃什么？爸爸让厨房做。”
乐乐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做你喜欢的虾仁蒸蛋。”沈文琅打著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还有西兰花。”
“不要西兰花……”
“必须吃。”沈文琅说，“维生素，长高。”
乐乐瘪瘪嘴，不说话了。
高途伸手，捏了捏沈文琅的手。沈文琅反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幼儿园门口，八点十分。
车刚停稳，就看见一片——哭的、闹的、抱著家长腿不撒手的，还有几个已经衝进操场开始疯跑。
老师们忙得团团转，哄这个劝那个。
乐乐一下车就往高途身后躲。
“乐乐。”沈文琅叫他。
乐乐露出半张脸。
“过来。”沈文琅招手。
乐乐慢吞吞挪过去。沈文琅蹲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又把他歪掉的小恐龙帽子戴正。
“听著，”沈文琅压低声音，“进去，找小花生。他肯定在。跟他一起玩，別乱跑。中午好好吃饭，不许挑食。下午我们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老师，然后记著名字，回来告诉我。”
高途在他身后无奈：“文琅……”
“怎么？不该教？”沈文琅站起身，把乐乐往门口方向轻轻推了推，“去吧。”
乐乐站在原地，抬头看看高途，又看看沈文琅，眼眶又红了。
“爸爸……”
高途走过去，蹲下抱了抱他：“乐乐很棒。进去吧，爸爸看著你。”
乐乐吸吸鼻子，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身朝他们挥手。
沈文琅点了点头。高途笑著挥手。
就在乐乐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
“乐乐！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
乐乐猛地转头。
操场的攀爬架旁边，穿著蓝色连帽卫衣的小花生正使劲朝他挥手，眼睛笑得弯弯的，旁边站著哭笑不得的老师。
“小花生哥哥！”乐乐眼睛瞬间亮了，那点眼泪唰地收了回去。
小花生跑过来，在门口拉住乐乐的手：“你来得好晚！我都玩了一圈了！你看，那边有新的小车，还有沙坑！”
乐乐被他拉著，忘了哭，忘了捨不得，只顾著点头：“嗯！”
小花生对老师喊：“李老师！这是我弟弟！我带他玩！”
李老师笑著点头：“好，带弟弟去洗手，准备吃早饭了。”
小花生应了一声，拉著乐乐就往里跑。
跑了两步，他突然停下，回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找到沈文琅和高途，大声喊：“沈叔叔！高叔叔！乐乐交给我啦！”
沈文琅：“……”
高途笑了，朝小花生挥挥手。
两个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活动楼门口。
沈文琅站在原地，盯著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说话。
“走了？”高途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沈文琅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高途问。
沈文琅拉开车门，嘟囔，“倒是会挑时候出现。”
高途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小花生一直很照顾乐乐。”
沈文琅启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等红灯时，沈文琅忽然问：“他刚才……是不是没哭？”
“没哭。”高途说，“看到小花生就高兴了。”
…………
车子开进hs地下停车场。电梯从负一层升到一楼，门开了。
几个抱文件的年轻职员走进来，看见沈文琅和高途，一下子站直了。
“沈、沈总早！高秘书早！”几人齐声打招呼。
沈文琅点了下头，没说话。
高途温和地笑了笑：“早。”
电梯继续上行。
到了顶层，电梯门开，沈文琅率先走出去，高途跟在他身后。
等他们走远了，电梯里才响起压低的声音：
“我的天，沈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是因为高秘书在吧？你看刚才高秘书一笑，沈总眼神都软了……”
“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甜……”
……
办公室里，沈文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鬆了松领带。
高途打开电脑看日程。
“上午十点有个部门匯报，十一点约了陈总，下午两点……”他念到一半，被沈文琅打断了。
“十一点推了。”
高途抬眼：“陈总那边已经约了三次了。”
“那就再约第四次。”沈文琅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文件，“今天乐乐第一天上学，万一有什么事呢？”
高途看著他，没说话。
沈文琅被他看得心虚：“干嘛？”
“没什么。”高途低头，在平板上修改日程，“那就推到下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文件和敲键盘的声音。
十点的会议准时开始。
部门经理正在匯报季度財报，声音发紧。沈文琅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上轻敲，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途低头记录著。
匯报到一半，沈文琅忽然开口：“第三页，第四行那个数据，解释一下。”
经理愣了一下，赶紧翻页：“啊，这个是因为……”
“我不是问原因。”沈文琅打断他，“我是问你有没有核实过这个数据的来源。”
经理额头开始冒汗：“核实了，是財务部提供的……”
“財务部谁提供的？什么时候提供的？原始凭证在哪？”沈文琅一连串问下来，语气不算凶，但压迫感十足。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高途停下笔，抬起头看向沈文琅。
沈文琅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顿了顿，说：“会后写报告，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经理连连点头：“好的沈总！”
会议继续。之后沈文琅没再发难，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明显紧绷。
十一点十分散会。眾人鱼贯而出，一个个都鬆了口气。
沈文琅起身，高途跟在他身后。
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上，沈文琅就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一群废物，数据都搞不清楚。”
高途走到他身边，拿起领带掛好。
“晚上想吃什么？”高途换了个话题。
沈文琅肩膀动了动，没回头：“隨便。”
“乐乐说想吃番茄意面。”
“那就意面。”沈文琅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幼儿园的家长群里，老师刚刚发了几张照片。
沈文琅点开。
第一张是小朋友围坐听故事。乐乐挨著小花生，小手放膝盖上坐得端正。
第二张自由活动，小花生搭积木，乐乐在旁边递。
第三张……
沈文琅盯著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乐乐在小花生耳边说了什么，小花生笑著揉乐乐的头。
就像他常对高途做的那样。
沈文琅的嘴角抽了抽。
“怎么了？”高途走过来。
沈文琅把手机递给他。
高途接过看了一眼，轻轻笑出声：“小花生长得真像花咏。”
“我是说这个。”沈文琅指著小花生揉乐乐脑袋的手。
“哦，这个啊。”高途笑意更深了，“小朋友之间很正常。”
“正常什么。”沈文琅收回手机，嘟囔，“那小子才三岁就会这招……”
高途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沈文琅被他看得有点恼：“看什么看？”
“看你吃醋。”高途说。
“我吃什么醋！”沈文琅提高音量，“我这是……这是关心儿子交朋友！”
“嗯。”高途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办公桌走，“那沈总继续关心，我去处理邮件了。”
沈文琅瞪著他的背影，几秒后，又低头看手机。
照片里，乐乐笑得很开心。
沈文琅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嘖”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
下午三点五十。
沈文琅第n次看手錶。
高途从文件里抬起头：“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
“我知道。”沈文琅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提前去等著不行？”
“老师说了，四点才开门，去早了也只能在外面等。”
沈文琅停下脚步，皱眉：“这什么破规定。”
高途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著他：“沈文琅，你比乐乐还紧张。”
“谁紧张了！”沈文琅声音有点虚。
高途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过来。”
沈文琅不动：“干嘛？”
“过来。”高途重复。
沈文琅往前挪了一步。高途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子。
沈文琅垂眼看著他，喉结动了动。
“好了。”高途手指停在他衣领上，“现在能安静坐著了吗？”
沈文琅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
高途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轻哼一声。
“你——”
沈文琅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突然但很温柔。沈文琅的手掌贴在高途后腰。高途闭上眼睛，手搭在他肩上，慢慢回应。
办公室里很安静，
良久，沈文琅退开一点，额头抵著高途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还紧张吗？”高途轻声问。
沈文琅没说话，又亲了他一下才鬆开，转身坐回椅子里拿起文件。
“工作。”
高途看著他，笑著摇摇头，也回到自己位置上。
下午四点，沈文琅的车准时停在幼儿园门口。
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著了。门一开，小朋友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来。
乐乐是跟著小花生一起出来的。俩人手拉著手，看到沈文琅和高途，乐乐眼睛一亮，鬆开小花生的手跑了过来。
“爸爸！”
沈文琅弯腰把他抱起来：“怎么样？”
“好玩！”乐乐搂著他的脖子，“老师讲故事，我们还搭了城堡，小花生搭得好高……”
他嘰嘰喳喳地说著，完全没了早上的蔫巴样。
沈文琅听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高途站在旁边看著父子俩，目光柔和。
这时，小花生的育儿嫂也来了，领著小花生走过来。
“沈先生，高先生。”育儿嫂笑著打招呼。
小花生仰著小脸，朝沈文琅和高途挥挥手：“沈叔叔好，高叔叔好！”
然后又看向乐乐：“乐乐，明天你还来吗？”
“来！”乐乐用力点头。
“那明天我给你看我新买的机器人！”小花生说。
“好！”
两个小的约好了，这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回程的车上，乐乐还在兴奋地说著幼儿园的事。说到一半，他扒著前座椅背说：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沈文琅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回家吃。”
“耶！”乐乐开心地坐回去。
高途侧头笑著看沈文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