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杨令薇的闺房。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混合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沉地淤积在紧闭的门窗之內。
光线被厚重的帘幕阻挡,室內一片昏昧。
唯有床榻边一盏油灯,摇曳著微弱的光,勉强映出人影。
丫鬟婆子们屏息静气,脚步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
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压得人心头髮沉。
床榻上,杨令薇静静躺著,一动不动。
她额头上缠著厚厚的洁净纱布。
边缘处仍有少量暗红色的血渍洇染出来,昭示著那撞击的惨烈。
伤口周围,皮肉肿胀得老高。
泛著骇人的青紫色,连带她半边脸颊都变了形。
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可怖。
自那日撞柱后,她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时而惊悸囈语,浑身冷汗。
直到大夫用了猛药,又施了银针。
那骇人的热度才略略退去,人也陷入了更深、更不安稳的昏睡中。
赵月凝伏在女儿床前,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她早已哭干了眼泪,几次三番哭到昏厥过去,醒来后便不眠不休,水米不进地守著。
此刻,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鬢髮散乱。
一身华服揉得不成样子,沾著药渍与泪痕。
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的枯木,了无生气。
只剩下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儿惨白肿胀的脸,一眨不眨。
杨文远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酸枝木圈椅里,目光沉沉地望著这边。
他的视线在昏迷不醒、面容可怖的女儿,和床边那具形销骨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妻子身上来回移动。
他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没有多少担忧或痛惜。
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冷凝。
仿佛在审视,在分辨,在压抑著什么。
一个丫鬟端著一盆兑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准备为杨令薇擦拭身体,更换汗湿的寢衣。
赵月凝如同被触动了机关的木偶,猛地颤了一下,哑著嗓子说了声:
“我来。”
她试图起身,可久未动弹又虚弱至极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刚站起一半,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摇摇晃晃就要栽倒。
“夫人!”
一旁的管事嬤嬤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赵月凝还想挣扎,却有一只更有力、更不容抗拒的手,从另一侧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连同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是杨文远。
他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了过来。
面色沉鬱,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几乎是半强迫地將虚软无力的赵氏从女儿床边架开、
语气不容反驳:
“你不能再熬了,去歇著。”
赵月凝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只能任由杨文远搀扶著,脚步虚浮地挪向与闺房相连的內室。
內室里设著一张贵妃榻。
杨文远將赵月凝扶到榻边坐下,隨即对跟进来的丫鬟嬤嬤冷冷道:
“都出去,关上门,没吩咐不许进来。”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躬身退出,轻轻合上了门扉。
內室只剩他们夫妻二人,气氛比外间更加凝滯。
赵月凝靠在榻上,勉强支撑著沉重的头颅,抬眼看著站在面前的丈夫。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淡然。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平静,
“老爷將妾身带来此处,是想问妾身些什么?”
杨文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著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拧得更紧,仿佛在压抑著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终於,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赵月凝,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日,那闯进来的老虔婆……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
“香禾……究竟是怎么死的?那些话,可……属实?”
赵月凝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闪杨文远的目光,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几近於无的嘲讽。
她声音飘忽,目光却清冷地看著他,
“是否属实……老爷如今心里……不也清清楚楚了么?”
清清楚楚?
这四个字,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杨文远胸中积压多时的所有情绪。
那日宴席上的难堪,宾客们惊疑、鄙夷、看好戏的眼神。
江撼岳临走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笑,以及这两日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蔓延的流言蜚语……
桩桩件件,都让他杨家,他杨文远顏面扫地。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著被欺骗、被连累、前途尽毁的巨大恐惧与羞愤,如同岩浆般直衝头顶!
“清清楚楚?!”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內室里炸开!
杨文远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狠狠摑在了赵月凝的脸上。
赵月凝根本无力抵挡。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扇得从榻上摔了下去,重重跌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她伏在地上,散乱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颤抖著,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声抽泣都没有发出。
只是那样死寂地伏著,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这一巴掌扇散了。
这死寂反而让杨文远心慌。
他上前一步,色厉內荏地吼道:“你……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地上的赵月凝,似乎被这声吼叫惊动,极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没去擦嘴角的血,也没试图爬起来。
只是就著伏地的姿势,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老爷如今……也只剩打女人的本事了。”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带刺,
“有这狠劲,不如想想……薇儿往后该怎么活!”
“活?!”
杨文远像被烫到般,尖声打断赵月凝,眼中满是恐惧与迁怒的狂乱,
“她还有什么脸活!行事歹毒,闹得满城风雨,把我杨家的脸都撕碎了!”
“不如……不如一根白綾吊死乾净!也省得再丟人现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