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刘备的院门,预想中的热络寒暄全然不见,反倒是满院寂静,连风都绕著走。
刘备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啜著茶;北陌的师父胡昭与师兄司马懿则坐在对面,垂眸敛目,指尖搭在青瓷盏沿上,茶烟裊裊,人却像入定一般。
“玄德公,我们回来了。”许枫扬起笑意,声音清亮,硬是把屋里那层快要结霜的沉默捅开一道口子。他心知再僵下去,刘备怕是要疑心自己此行另有图谋了。
北陌没吭声,只默默挪到司马懿身后,双膝一屈,跪坐於席,头压得极低,仿佛肩上扛著整座泰山,只等一句裁断。
“玄德公,劣徒既已归位,我师徒三人也该告辞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胡昭起身拱手,笑容温煦,可话音里分明透著不容挽留的决然。
这屋子静得能听见茶汤凉透的声响,连他这等养气功夫深厚之人,也快被这无声的胶著黏得喘不过气。
司马懿飞快抬眼,朝师父投去一瞥——那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活似胡昭刚从刀口下把他捞出来。
接著他转向刘备,目光灼灼,只等一个点头。
“先生……当真不再多盘桓几日?”刘备指尖一顿,茶盏微晃。
他心里直打鼓:这三位谈吐不凡,半日论策,句句切中要害,虽未明言其才究竟几何,但料来绝不逊於简雍。若能留下一个,便是捡著宝了。哪怕方才招揽之语落了空,场面冷得掉渣,他仍忍不住再试一试——万一呢?
“玄德公厚意,老朽铭感五內。只是游歷未竟,幽、冀、並三州的雪岭关河,尚有一半未曾踏遍。有缘自会重逢。”胡昭笑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往“远行”上靠,偏不接那招揽的茬。他早与司马懿暗通心意——方才席间一个眼神,司马懿便缓缓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人,不投。
“那……恭送先生,愿一路顺遂,平安康泰。”刘备轻嘆一声,袖口垂落,终是收了挽留之意。强留无益,反伤情面,他懂分寸。
“也祝玄德公基业日隆,蒸蒸日上。”胡昭笑意舒展,眉宇间豁然鬆快,仿佛甩脱了一副千斤枷锁。
司马懿悄悄呼出一口长气。刘备这股子热乎劲儿,实在烫人——明明他们师徒三人早已表露无意棲身,他却照旧殷勤备至,礼数周全,招揽之语张口就来,半点不受挫。
司马懿暗忖:此人品性难说高下,只觉彆扭。换作是他,被人拒过一次,便该知难而退;可转念又想,这般不计得失的诚恳,对那些犹疑观望的英才,倒真是一剂良方。至於自己?本就不在候选之列,走后便永不回头,何惧得罪。
“別忘了咱们的约定。”许枫忽而开口,目光落在北陌身上,见三人已整衣欲行。
“一定。”北陌倏地抬头,应得乾脆,旋即又垂首噤声——审判未启,多说一字都是添乱。
司马懿侧目扫来,眉梢微挑,神色古怪。
他对这个师弟再熟不过:当年捡他时,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就要咽气;而许枫,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宦官之后。两人八竿子打不著,怎会暗中订约?且看那神情,分明交情深得很。
刘备一路相送,直送到涿郡城门之下。
许枫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默察三人神色——纵使刘备亲自送出十里,他们依旧波澜不惊。尤其司马懿,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吝於施捨,更別说动容。
许枫摇摇头。
这等人物,岂是几碗热茶、一段长路就能打动的?当年在曹营,他隱忍如蛰伏十年的老松,任风雨摧折、冷眼如刀,一步不乱,一念不移。刘备这些举动,在他眼里,怕只当是场精心排演的戏罢了。
北陌临出城门,忽转身朝许枫挥了挥手,隨即头也不回,大步追上师父与师兄。
刘备仍佇立城楼阴影里,望著那三道身影渐行渐小,最终融进官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逐风,我留不住他们……是我诚意不够?礼数不周?还是哪里做得不到位?”刘备低声自语,眉间拧著一股鬱结,不是全然失落,倒更像一拳打在空处的憋闷。
“玄德公,有些人天生就不在一条道上。咱们是泥腿子出身,人家是簪缨世族——这道沟,不是摆几桌酒、行几回礼就能填平的。”许枫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无可奈何,“您想啊,司马家三代为卿,门生故吏遍天下,一听说您是卖草鞋起家的,第一反应怕不是『侥倖得势』?骨子里早把您划到『不成气候』那一档去了。所以世家子弟投奔您,本就是凤毛麟角。”
“可子仲也是世家啊,不照样留在青州,还主动递了归附之意?”刘备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几分困惑,“糜家可是海內闻名的大商贾,连他们都能来,为何旁人就难?”
“玄德公,这可差得远了。”许枫摆摆手,“糜氏虽富,却是商籍——在那些清流眼里,贩盐卖布,终究低人一等。说白了,他们和咱们一样,也是被世家踩在脚下的『野路子』。可司马家不同,祖上出过太尉、司徒,朝堂根扎得比青州的老槐树还深,岂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往后登门的贤士只会越来越多,您若见一个挽留一个,反倒容易碰冷钉子。不如先认清:谁真正肯俯身同您一起刨地、扛粮、安民——那才是您的臂膀。”
许枫心里默默嘆气:谋士这活儿,真跟养孩子似的——既要替主公挡刀断箭,又要哄著他別灰心,还得掰开揉碎讲道理,半点马虎不得。
“原来如此……世家也分三六九等。哪怕我们坐稳青州,他们照样拿鼻孔看人。”刘备望著远处城楼,忽然想起潁川初败时的冷眼,没想到今日又尝了一遍。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亮剑了。”许枫眼神一凛,话音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