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如今已彻底落入刘备掌中,其余郡县许枫尚不清楚,但这座城池里,但凡有外人踏足,只要刘备想知其动向,不出半日,消息便如流水般匯入他案头——未必能细察其一顰一笑,却足以锁定行踪、推断所为。
这不,刘备带著许枫三人径直穿过街巷,直扑一家客栈,步履沉稳,显然早已摸清袁绍使臣落脚之处。
转眼便至门前,几辆满载礼盒的马车停在檐下,箱笼上朱漆未乾,缎带犹新,许枫心下瞭然:果真找对了地方。
门口立著一位中年男子,髮髻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正从容调度僕从搬卸、安顿、布设,眉宇间透出久居幕府的凝练与分寸。
忽而抬眼望来,只略作吩咐,便含笑迎上。
“一別经年,玄德公声震九州,教人嘆服,更令在下由衷钦佩!”那人躬身拱手,动作舒展而不失敬意,言语温厚,令人顿生亲近之感。
“先生当年虎牢关前运筹帷幄之姿,备至今难忘。本初兄得先生辅弼,果然步步生风,气象日新。”刘备笑意温和,语调诚恳,若非深知底细,真要信了两人是故交重逢。
来者正是沮授。他与刘备不过两面之缘,许枫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二人寒暄如故、嘘暖问寒,实则彼此心知肚明——话里没一句落进实处,全是浮於表面的客套话。
其实刘备本不必亲迎。沮授是臣,他是君;按规矩,遣许枫等人代为迎候、安排食宿,寿辰当日再当眾致谢,已是体面周全。
可刘备骨子里缺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威势,行事自然难脱平易近人的本色。
倒也未必是短处——来贺之人反觉受宠若惊,甚至可能因此轻看他几分,反倒埋下意想不到的伏笔。
“玄德公请入內,此处喧杂,不宜敘话。”沮授侧身让道,目光顺势扫过刘备身后三人,待落在许枫脸上时,笑意明显深了一层;另两人则略显陌生,只微微頷首示意。
“好,进去说话。”刘备朗声应道,率先迈步跨过门槛。
沮授紧隨其后,许枫三人缀在末尾,鱼贯而入。
“玄德公寿诞將至,我家主公特命在下携礼前来恭贺。未曾想竟劳动公亲迎,实在惶恐。”沮授亲手执壶,为刘备斟满一杯热茶,笑意谦和。
“何须如此拘礼?寿辰尚早,先生远道而来,备自当尽地主之责。”刘备话音刚落,余光瞥见许枫神色,心头微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有越礼之嫌。可事已至此,索性坦然相待,边饮茶边聊了起来。
“逐风,久违了!近来可安?”沮授转向许枫,方才刘备那一眼,他看得分明:此子在刘备帐下,绝非寻常角色。他目光灼灼,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袁將军慧眼识人,实乃幸事。”许枫抱拳一笑,话出口才觉顺溜得过了头——这马屁拍得毫无滯涩。
“哪里比得上逐风少年英锐?青州黄巾,弹指瓦解;天下震动,群雄侧目。这般才略,堪称惊艷绝伦!”沮授言辞恳切,眼神真挚,並非虚饰。无论是当初为刘备谋定青州根基,还是后来收编流寇、整训部伍,每一步都令他刮目相看。
“先生谬讚了。一切功业,皆赖玄德公决断英明,枫不过拾遗补缺,略效微劳。”
许枫拱手回礼,笑容不减,心底却愈发狐疑:你我各为其主,立场分明,这般真心实意捧我,图的什么?招揽?投诚?显然不合常理。
“替先生引荐一二:这位是郭嘉,字奉孝,人送绰號『酒仙』;这位是戏志才,精於政务,心思縝密。”刘备笑著开口,一边是许枫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一边是郭嘉、戏志才枯站许久无人搭理,他只得適时圆场。
“在下沮授,久仰二位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沮授起身长揖,姿態郑重。他心里清楚:乱世之中,没有哪个主公会养閒人——眼前这两位,一个醉眼朦朧,一个面色泛青,看似单薄,实则锋芒藏於鞘中。
“见过先生。”郭嘉与戏志才起身拱手,礼毕便悄然落座,仿佛两尊泥塑木雕——出来不过是透口气罢了,这种场合哪轮得到他们开口?有刘备、许枫在前顶著,他们只管袖手旁观,喝口热茶都嫌烫嘴。
“先生风尘僕僕赶来,却只得棲身客栈,实乃备怠慢失礼了。不如由备为您腾出一处清静院落,客栈人杂事繁,起居多有不便。”刘备笑意温厚,话里裹著三分诚恳、七分客套。
“多谢玄德公美意。授已同店主订下客房,临时改约,岂不寒了人家的心?此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沮授摇头含笑,推得轻巧又篤定。
“那好,下次先生驾临,备定当早早备好宅院,铺好软榻,奉上新茶,半点不马虎!”刘备拍胸脯应承,心里却清楚:这“下次”怕是雾里看花,遥遥无期;可面子上的热络,总得端稳了。
许枫站在一旁,差点把嘴角憋出褶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呵,怕是连床被子都没摸著边儿。
“那就先谢过玄德公这份心意了。”沮授朗声一笑,坦荡接下,却也未当真。
“先生安顿妥当后早些歇息。寿辰那日,再备薄酒粗餚,聊表敬意。备尚有琐事缠身,先行告退。”
刘备起身抱拳。
“玄德公慢走。”沮授隨之起身,送至廊下。
许枫等人亦隨行而出,路过时朝沮授頷首致意,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逐风,此人深不可测啊。”戏志才望著沮授背影,苦笑著摇摇头,“谈吐如松风拂面,举止似古井无波,袁本初的事,他竟半个字也不沾——密不透风,滴水难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