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饭店,宴会厅。
省政府举办的春茗酒会。
规格极高。
没有暴发户的金炼子,也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只有低沉的大提琴声,和偶尔响起的、克制的碰杯声。
能进这个门的,不是封疆大吏,就是各行业的执牛耳者。
李青云站在人群边缘。
手里端著一杯苏打水。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太假。
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
但他必须来。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
一个能决定江南省未来十年格局的人。
宋志远。
省委一號首长的贴身大秘。
此时。
宋秘书正站在窗边,手里捏著高脚杯,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身边围了一圈人。
都在巴结,都在试探。
但他就像一堵墙。
水泼不进。
“李总。”
苏晚晴走到李青云身边,压低声音。
“那是宋秘书。”
“我知道。”
李青云整理了一下衣领。
“东西呢?”
苏晚晴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紫檀木的。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在这儿。”
“真的要送这个?”
苏晚晴有些担心。
“这幅画虽然是民国老先生的真跡,但名气不大,市值也就几万块。”
“送给这种级別的人物,会不会太寒酸了?”
“送礼,讲究的不是贵。”
李青云接过锦盒。
嘴角微扬。
“是『懂』。”
“送钱?那是行贿。”
“送古董?那是烫手山芋。”
“送一幅意境高远、却又不值几个钱的字画。”
“那叫……”
“雅趣。”
李青云迈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硬挤。
而是站在外圈,静静地等著。
直到宋秘书身边的人散去了一些,露出一个空档。
他才適时地补位。
“宋处长。”
不卑不亢。
宋志远转过身。
看到李青云,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
他认识这张脸。
最近省城风头最劲的年轻人。
敢跟赵瑞龙硬刚,还能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你是……青云国际的李总?”
宋志远並没有摆架子。
反而主动伸出了手。
“久仰。”
“宋处长客气。”
李青云握手。
力度適中。
一触即分。
“我是晚辈,来给您拜个晚年。”
“顺便。”
李青云把手里的锦盒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
就像是递一根烟。
“前两天逛古玩城,偶然淘到的一幅字。”
“不值钱。”
“但上面的那首诗,我觉得很適合您。”
宋志远愣了一下。
送礼的他见多了。
送金条的,送房產证的,甚至送银行卡的。
但第一次见面就送几万块钱“破字画”的。
这还是头一个。
他接过锦盒。
没打开。
只是用手掂了掂。
“李总。”
宋志远似笑非笑。
“无功不受禄啊。”
“一幅字而已。”
李青云笑了笑。
“写的是郑板桥的诗。”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宋志远的眼神变了。
这首诗。
太应景了。
现在的江南省,赵家势大,风雨飘摇。
省委一號虽然是把手,但也面临著巨大的压力。
“千磨万击还坚劲……”
宋志远喃喃自语。
他深深地看了李青云一眼。
“李总。”
“有心了。”
“既然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锦盒递给身后的隨行人员。
收下了。
这就意味著,门开了。
“李总,那边聊聊?”
宋志远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荣幸之至。”
两人走到露台。
寒风凛冽。
吹散了屋內的暖意,却让人头脑清醒。
“李总。”
宋志远点了一根烟。
没给李青云。
这是上位者的姿態。
“最近在省城,动静不小啊。”
“赵公子那边,可是摔了不少杯子。”
“小打小闹。”
李青云看著夜色中的省城。
语气平淡。
“赵公子脾气大,喜欢摔东西。”
“我只是帮他……”
“去去火。”
“去火?”
宋志远笑了。
吐出一口烟圈。
“这火,怕是不好去啊。”
“赵家的根,深著呢。”
“在江南省,还没人敢拔这棵树。”
他在试探。
试探李青云的底牌。
也试探他的胆量。
“树根再深。”
李青云转过身。
直视著宋志远的眼睛。
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也有烂的时候。”
“烂了,就得挖。”
“不然,会把周围的土都弄臭了。”
“您说是吗?”
宋志远夹烟的手顿住了。
好狂的口气!
好狠的比喻!
把赵家比作烂根。
这是在向省委表態。
也是在递投名状。
“李总。”
宋志远弹了弹菸灰。
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是个明白人。”
“老板(省委书记)也喜欢明白人。”
“他说过。”
“江南省的天,应该是蓝的。”
“不是黑的。”
“更不是……”
宋志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赵家的。”
李青云懂了。
彻底懂了。
赵瑞龙的囂张跋扈,已经触碰到了上面的底线。
省里的一號人物,早就想动赵家了。
只是缺一个契机。
或者说。
缺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硬、敢跟赵家拼命的刀。
而他李青云。
就是这把刀。
“宋处长放心。”
李青云推了推眼镜。
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败类的笑。
“青云集团是做环保起家的(暗指清理垃圾)。”
“这天如果不蓝。”
“我就给它……”
“洗洗。”
“哈哈哈哈!”
宋志远低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
这一次。
是主动的,热情的。
用力地握住了李青云的手。
“好一个『洗洗』!”
“李老弟。”
称呼变了。
从李总,变成了李老弟。
距离,瞬间拉近。
“以后。”
“常联繫。”
“有什么困难,儘管开口。”
“只要是合理合法的,省委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这不仅是结盟。
这是护身符。
是比郑光明更硬、更粗的大腿。
“谢谢宋哥。”
李青云从善如流。
“改天,请您喝茶。”
“不喝茶。”
宋志远摆摆手。
转身向宴会厅走去。
临进门前。
他回头。
留下了一句让李青云心跳加速的话。
“喝庆功酒。”
“等那棵树倒了。”
“咱们好好喝一杯。”
李青云站在露台上。
看著宋志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风,更大了。
但他觉得浑身燥热。
那是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战慄感。
赵瑞龙。
你以为你是猎人。
其实。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
你也不过是……
一只待宰的猪。
“少爷。”
赵山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手里拿著一件大衣,披在李青云身上。
“咋样?”
“那个大秘,好说话吗?”
李青云紧了紧大衣。
看著远处龙腾大厦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像是一座永不熄灭的魔窟。
“好说话。”
李青云笑了。
笑得森然。
“他给了我一把剑。”
“一把……”
“尚方宝剑。”
“走。”
“回家。”
“磨刀。”
“准备……”
“杀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