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克雷翁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鹰起法兰西
    第207章 克雷翁
    六月中旬,正午的阳光也显得有些灼人了,將克雷翁小镇外葡萄园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烤得卷了边,蔫蔫地掛在藤蔓上。
    小镇外一处废弃的穀仓里,阿尔芒·德·訥韦尔正盘坐在一束从破洞斜射进来的光柱旁,用一块破麻布擦拭著自己的佩剑。
    每一次推送,刃口便会反射出一道刺自寒光,映亮他冰冷而专注的眉眼。
    汗水顺著他紧抿的嘴角流下,在下頜处匯成一小滴,隨后滴落在蒙尘的草蓆上。
    在他身后,十几个同样出身勃良第的精锐汉子正沉默地倚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十几道粗重的呼吸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大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穀仓外面溜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情报没错,利布尔訥那边来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旁边只有三十个护卫,领头的是那个英格兰骑士,就穿著一套皮甲。”
    阿尔芒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因长久等待而滋生的烦躁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手腕一抖,短佩剑唰地一声轻响,精准地没入腰间的皮鞘:“让外面的弟兄们都做好准备,按之前制定的计划进行,所有长弓手上高处,封死他们的退路。其他人,跟我来!记住,一个活口不留!”
    一片短促的回应声后,这群勃艮第的战士便跟著他悄无声息地溜出穀仓,迅速没入葡萄园层层叠叠的翠绿屏障之后。
    通往克雷翁小镇的土路被正午的烈日晒得有些发白,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一支由十几辆牛车组成的輜重队正慢吞吞地行进著,沉重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车上满载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隱约透出麦粒的轮廓和燻肉的咸香。
    几个负责押运的英格兰长弓手慢慢悠悠地跟在车旁,身上的罩袍也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们没有佩戴头盔,就那么懒散的露著被晒得通红的脸颊,互相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0
    队伍最前方,领队的菲茨沃特骑士也因为天气原因,与其他人一样没有佩戴头盔,身上也就穿了一套皮甲。
    但他那骑士派头却一点也没有丟,高昂著头,脸上带著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倨傲,仿佛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该死的乡下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菲茨沃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充满鄙夷:“真不明白博福特大人怎么想的,竟然派我来押送这些乡巴佬的粮食,隨便找个军官不行吗?动作快些,你们这些懒骨头!
    难道想要晒死在这鬼地方吗?”
    他的抱怨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走在牛车旁的老车夫忍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敢怒不敢言的麻木。
    菲茨沃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顿时勃然大怒,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凌空抽响:“你这个该死的法兰西猪,看什么看?难道说你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车夫被他嚇得浑身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菲茨沃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策马前行,浑然不觉死亡已经如同这灼热的空气一样悄然包围了他们。
    当车队前部完全驶入那片位於两道平缓丘陵之间,完全被茂盛葡萄园所夹峙的狭窄谷地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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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悽厉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瞬间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菲茨沃特骑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支沉重的弩矢便已经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身上的皮甲。
    巨大的动能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惯飞出去,猩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里狂飆而出。
    他那双因惊骇而圆睁的眼睛里,依旧残留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但身体还是只能沉重地砸在滚烫的尘土中。
    抽搐了几下后,便再无动静。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又有更多的长箭从两侧茂密的葡萄藤架后猛地腾空而起。
    剎那间,箭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声响瞬间就取代了所有示警的声音。
    走在车队最外围的那些毫无防备的英格兰人就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惨叫著成片栽倒。
    “敌袭,举盾!”
    一个反应稍快的英格兰老兵嘶声狂吼,试图组织起抵抗。
    然而,混乱已经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倖存的士兵们惊恐地寻找掩体,只有少部分人听到了他的话语,慌乱地举著箏形盾牌试图抵抗。
    但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大部分人还是本能地向中间聚拢。
    “杀光他们!”
    阿尔芒猛地从右侧坡地的葡萄架后跃出,他身后的勃艮第士兵纷纷咆哮著紧隨其后,狠狠撞进了陷入混乱的英格兰队伍。
    伏击者的人数大约有五十多人,並不算绝对优势,但他们终究还是占尽了地利和先机。
    狭窄的地形极大地限制了英格兰士兵结阵的空间,恐慌则彻底瓦解了他们的斗志。
    所以,这场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那些试图抵抗的英格兰士兵在混乱中不断被分割包围,然后迅速淹没在了勃艮第人凶狠的刀光斧影之下。
    仅仅不到一刻钟,喧囂的战场便渐渐沉寂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內臟破裂的恶臭,令人作呕。
    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英格兰士兵的尸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体间惊恐地嘶鸣徘徊。
    那个被强征来的利布尔訥老农就倒在歪斜地停著的牛车旁边,拉车的犍牛不安地哞叫著,用头顶著昔日的主人,似乎是想要將他唤醒。
    阿尔芒站在战场中央,冷漠地扫视著这片由他一手製造的修罗场,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大人,都清理乾净了,一个没跑掉!”
    一个手下提著滴血的斧头过来復命,脸上甚至还沾著那个老农脖颈里喷出的鲜血。
    阿尔芒点了点头,自光落在那些满载物资的牛车上。
    他走到一辆车前,用剑尖挑开覆盖在麻袋上的油布,大量装著金黄麦粒和燻肉的麻袋便露了出来。
    “果然没错,全是上好的粮食————”
    他低声自语著,继续走向另一辆看起来更结实的马车。
    这辆马车的车厢被厚实的帆布严密地覆盖著,四周还用绳索牢牢綑扎。
    直觉告诉他,这车里可能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打开它!”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用匕首割断绳索,费力地掀开沉重的帆布。
    车厢里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钉著铁箍的木箱。
    一个士兵上前,砸开了其中一个,却发现里面並非预想中的补给輜重,反而是一袋袋包装好的英格兰钱幣。
    阿尔芒眉头微皱,俯身拿起角落里的一张文书。
    解开繫绳后,迅速展开。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还盖著英格兰国王亨利的火漆印章。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字里行间扫过,脸色骤然剧变。
    “该死的,不是说这就是一支运送粮食的队伍吗,为什么会有英格兰人的军餉!”他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对著那个给他情报的傢伙怒吼。
    他原以为这次袭击只是给罗贝尔递上的一份“投名状”,以便后续开展公爵大人给他的復仇计划,顺便还能解决一下自己的补给问题。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抢了英格兰人的运钱马车。
    “大,大人,不应该啊,我的下人根本没见过这些钱啊,这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瘦小的勃艮第人同样懵了,不可置信的看著马车里的一箱箱钱幣。
    “该死的!”阿尔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车辕上,他原本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虽说他们的劫掠成功了,但也把他和他的小队推到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想也不用想,丟了这么多钱,埃德蒙·博福特绝不会善罢甘休,克雷翁很快就会变成风暴的中心!
    “把能带走的粮食和酒立刻装车,这些钱幣也是,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他指著车厢里货物,几乎是吼出来的对著手下吩咐:“至於那些带不走的,就全给烧了,不要留下一点痕跡。动作都麻利点,我们必须儘快离开!”
    士兵们此刻也意识到了事態严重,没敢过多言语,就迅速的行动起来。
    阿尔芒站在原地,焦灼地环顾著这片刚刚被血洗的战场,目光扫过菲茨沃特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又望向波尔多的方向。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將降临在这片平静的葡萄园上空。
    当天晚上,波尔多的总督府里,已经睡下的埃德蒙被急匆匆赶来的侍从从睡梦中唤醒。
    没过多久,就连大厅外的僕人都能听到他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那么多的粮食,还有他妈的我的钱,竟然就在离波尔多不到四十里的地方被一群老鼠给吃掉了!菲茨沃特就是个蠢猪,那些负责地方治安的也都是一群白痴,渣滓中的渣滓!”
    埃德蒙双眼赤红,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样不断在长桌前来回踱步。
    事实上,那个骑士还有那些士兵的死亡,以及粮草的损失,还不至於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但那些钱可不一样,那可都是他从其他贵族那里借的,想到时候激励军心的。
    为了稳妥,他甚至没有告诉领队的菲茨沃特,只是派了两个自己的亲卫混入队伍,全权处理此事。
    结果现在,这些钱全都凭空消失了,这又怎么能让他不陷入狂怒。
    肃立在长桌两侧的英格兰军官和本地亲英贵族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负责周边村庄防务的指挥官更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大人,息怒————”一个年长的加斯科涅贵族硬著头皮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克雷翁那边道路复杂,谁也不会料到有人敢————”
    “道路复杂?”埃德蒙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狠狠钉在那个开口的贵族脸上,“你是想告诉我,一伙不知名的盗匪就敢劫掠我们装备精良的押运队,而且这还不是哨卡以及防务那边的问题?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猛地一步跨到那个贵族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巨大的压迫感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见鬼去吧!我可不相信,隨便哪个盗匪敢做这种事!我告诉你吧,干出这事的,绝对就是你们中间某些表面上对我们恭顺,背地里却恨不得我们立刻滚蛋的本地贵族!”
    纪尧姆伯爵站在人群后面,低垂著头,肥厚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敢抬头,生怕与埃德蒙狂怒的目光对上。
    见到无人吭声,埃德蒙也只能无趣的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悬掛在墙壁上的加斯科涅地区地图。
    “克雷翁————克雷翁————”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变幻不定。
    一个月后,诺森伯兰伯爵参与押运的那百车重甲和火药,也会经过此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的钱已经丟了,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亡羊补牢。
    让克雷翁,不再是那个薄弱的环节。
    他霍然转身,眼神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贵族和军官:“能干出这事的,人数绝对少不了,他们藏不了多久。现在,立刻抽调三百人出去调查此事,务必把我们丟掉的东西,以及那些劫掠者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立刻再从城防部队里抽调五百人,前往克雷翁加固防御,挖掘壕沟,设置拒马。还有,把附近的磨坊、房子什么的都给我强征了,架上重弩。我需要那里在最短的时间內变成一座要塞,就连一只鸟也不能给我飞过!
    “”
    军官们飞快领命,逃命似的迅速转身离去,谁也不敢在埃德蒙狂怒之时过多逗留。
    埃德蒙独自佇立在巨大的地图前,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內侧口袋的位置。
    那里正贴身藏著一枚黄铜钥匙。
    克雷翁的伏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中最深层的焦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对侍立在阴影里的亲卫低声吩咐:“去火药库,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