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染血的战利品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著整个波尔多。
总督府通往后方马厩的小径上,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以及悬掛起来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在靠近马厩尽头,一座由条石垒砌的用於存储神秘物资的单层建筑前,部署在这里的警戒力量已经达到了令人室息的程度。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身穿红色罩袍的英格兰卫兵正来回巡视著。
埃德蒙在数名心腹侍卫的簇拥下,无声地走来。
还没等他靠近,守卫们就已经发现了情况,立刻挺直身体行礼。
埃德蒙面无表情,微微頷首。
身旁的侍卫队长则是上前一步,掏出埃德蒙先前给自己的那把钥匙,与守卫队长各自插入库房那扇厚重铁门上的两把巨大铜锁。
隨著两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声,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混合的气味便猛地涌了出来,呛得人几平快要窒息。
埃德蒙没有犹豫,接过侍卫递来的罩著厚布以防火星的提灯,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卫,侧身闪入库房。
库房內部空间巨大而空旷,只有几盏掛在墙上的油灯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地面上还铺了厚厚一层用於防潮和消除静电的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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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中央,整齐地码放著数百个大小一致且密封严实的橡木桶,桶身上还都用醒目的红漆写著警告標识。
微弱的光源照射下,埃德蒙的脸庞一半隱在阴影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桶身。
“没想到,竟然还是我的敌人给了我灵感————”他对著那堆木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他在圣克莱尔堡防御勃艮第人时的做法確实精彩,想啃下波尔多?那就来吧,我会让你和你的人也尝尝被炸上天的感觉!”
一个月后,克雷翁。
风在高处呜咽,卷过层层叠叠的葡萄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
趁著夜色,亨利一行以及奥尔良公爵他们已经抵达小镇外围。
距离小镇入口那座已被改造成临时堡垒的磨坊兵站约两里外,一处地势略高的能够俯瞰整条大路的隱秘葡萄园坡地后,三百名精锐骑兵正在亨利的带领下静静地潜伏著。
——
战马的马蹄用布裹著,嘴巴也都被蒙上,防止它们发出嘶鸣。
骑士们伏在马背上,就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亨利半蹲在队伍最前方,目光穿透稀薄的夜雾,死死锁定著远处磨坊兵站方向隱约可见的火光轮廓。
那里灯火通明,远超一个普通前哨应有的规模。
他甚至能隱约听到那边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號令,以及拒马桩被钉入地面的敲打声。
一种不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亨利的心头。
现在的情况似乎和最初的情报有些出入,眼前的这个兵站,看起来可不像只有几十个懒散守卫的样子。
“骑士阁下,”他身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匍匐著凑到他的耳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灯火太多了,而且这守卫的密度也太高了。您听,还有加固工事的声音。这不像个前哨,倒像是个小型要塞。”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奥尔良公爵派来协助他的军官,一个名叫雷纳尔的男爵也凑了过来,脸上同样带著凝重:“亨利阁下,公爵大人给的情报是突袭占领兵站,然后摧毁在此地休息的运输队。可眼下这架势,我们是不是该再等等?或者派人抵近侦察一下?”
亨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罗贝尔在他临行时的命令犹在耳边。
但突袭的关键在於速度和出其不意,如果克雷翁真的变成了刺蝟,强行撞上去,这样的代价可想而知。
不过,那份关於百车重甲和火药的情报价值实在太大了,如果这次因为己方的迟疑而错失良机,这样的后果是他亨利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念及於此,亨利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不能再等了!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情况,运输队只会在这里停留一晚,明早就会离开。再等下去,等他们进了大路,我们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雷纳尔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亨利的看法:“好的,那就这样吧,我得去通知我的人了,愿上帝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等到他弓著腰快步离开,亨利最后一次的扫视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做出了最终命令:“诸位,雷纳尔大人他们会在另外一侧等候我们的信號,至於我们要做的,就是儘快拿下眼前的兵站!”
“按照原定计划,第一队以最快速度绕到兵站侧翼,用火油罐焚烧他们的营房以及堆在外面的辐重,儘可能的製造混乱和火光,吸引他们的注意!第二队,跟我直衝大门,用强弩压制他们的箭楼和围墙!打开缺口,掩护雷纳尔大人他们强行突击进去,最后占领整个兵站!”
“切记,所有人的动作一定要快,不要恋战。得手后立刻向东北方向撤退,在预定的溪谷匯合!明白了吗?”
“明白!”几个军官齐声应道,但那声音依旧被压得很低。
“好!”亨利猛地抽出腰间的骑士长剑,冰冷的剑锋在稀薄的月光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弧光。
他深吸一口气,隨猛地一夹马腹:“为了公爵大人,杀!”
整整三百名法兰西骑兵骤然从葡萄园的阴影中席捲而出,沉重的马蹄践踏著鬆软的泥土和葡萄藤的根系,在马蹄上包裹的麻布作用下,竟然直到距离兵站不足百米时才被听到。
兵站高高的木柵望楼上,一个负责守夜的英格兰老兵正抱著长弓打盹,忽然被这突如其来嘈杂声惊醒。
他惊恐地探出头,借著兵站內熊熊燃烧的火盆光芒,看到远处黑暗的葡萄园坡地上,无数身披深色罩袍的骑兵正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般狂涌而下。
“敌袭!法兰西人骑兵衝锋!”
尖锐刺耳的警报號角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彻云霄,整座兵站就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然而,英格兰人並非毫无准备。
埃德蒙的增援和命令早已將这里变成了一座临战要塞,最初的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息,训练有素的老兵们便展现出了可怕的韧性。
围墙后方,一名百夫长声嘶力竭地下达著命令。
瞬间,上百名英格兰长弓手条件反射般拉开弓弦。
密集的箭矢腾空而起,越过拒马和围墙,狠狠扎向正高速衝锋的法兰西骑兵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法兰西骑兵连人带马惨叫著翻滚栽倒,沉重的躯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型开泥土,瞬间被后面汹涌的铁流淹没。
“举盾!衝锋!不要停!”
亨利狂吼著,將鳶盾死死护在身前和战马脖颈处。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一支流矢更是直接擦著他的头盔掠过,带起了一溜火星。
就在此时,侧翼分队已经率先冲近了兵站侧方,无数燃烧的火把和油罐被他们拋向了兵站侧翼的营房和堆积的杂物。
隨著他们的动作,无数烈焰瞬间腾空而起,几个猝不及防的英格兰士兵惨叫著从营房里翻滚出来,浑身都被火焰吞没。
兵站內顿时一片大乱,火光和烟雾极大地干扰了英格兰长弓手的视线和射击节奏。
“好机会!”亨利高呼,“第二队,压制箭楼!”
他身后的近百名骑兵迅速取下掛在马鞍旁的强弩,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朝著围墙和磨坊顶楼的箭孔奋力扣动扳机。
“啊!”
围墙上几个还在探身射箭的长弓手登时就被弩箭射穿了脖子,惨叫著栽落下来,磨坊顶楼的箭孔后也响起几声闷哼。
“撞开它!”
亨利一马当先,狠狠撞向兵站那扇临时加固过的厚重大门,他身后的数名重装骑兵同时加速。
隨著一声巨响,他们猛地一勒马韁,竟用马蹄直接撞开了大门。
“杀进去!”
亨利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踏著破碎的大门碎片,第一个衝进了火光冲天的兵站。
就在这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就涌上了亨利心头。
“他们中计了,他们进来了,快动手!”
陷阱,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眼看著大量身披红色罩袍的英军忽然杀出,任谁也知道,埃德蒙·博福特这只老狐狸,早就张好了网,就等著他们一头撞进来了。
磨坊兵站的火光下,那远超预期的密集人影和新建的高耸木柵、拒马,无不昭示著致命的危险。
“稳住!结阵!”
亨利的咆哮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炸响,强行压住队伍最初的骚动。
所幸,即便是身中埋伏,但亨利一行可不是孤军!
三百圣克莱尔堡精锐骑兵身后,可还是有著雷纳尔男爵率领的奥尔良公爵麾下九百多名步兵和弩手,这些可都是凭藉罗贝尔亲笔书信借来的力量!
“雷纳尔大人,请快些带著你的步兵和弩手,占据左翼高地,压制围墙和箭楼,掩护骑兵!”
“没问题,亨利阁下!”
雷纳尔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对著身后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厉声嘶吼:“奥尔良的勇士们,列阵!盾墙在前,长矛手居次,弩手上高地!压制敌人,给我们的骑兵兄弟们创造机会!”
训练有素的奥尔良步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迅速在骑兵衝锋路线左翼的一片坡地上展开。
巨大的箏形盾牌轰然落地,紧密相连,瞬间形成一道闪烁著寒光的移动城墙。
密集的长矛从盾墙缝隙中如毒蛇般探出,直指兵站方向。
与此同时,数百名弩手则是在军官的呵斥下,迅速攀上更高处的岩石和土堆,冰冷的弩矢上弦,瞄准了围墙上方晃动的人影和磨坊顶楼的箭孔。
“放!”
隨著雷纳尔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狠狠扎向灯火通明的兵站。
猝不及防的英格兰长弓手惨叫著栽倒,箭雨为之一滯。
已经攻入门內的亨利则是当机立断,怒吼著翻身滚下马鞍。
倖存的骑兵纷纷弃马,与奥尔良步兵中紧隨突破进来的精锐匯合,凶狠地刺向英格兰人的防线,目標直指兵站深处那几座被重兵把守的仓库。
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惨烈的廝杀和飞溅的鲜血。
这群法兰西的精锐战士们凭藉著一股悍勇之气和精良的甲冑,竟然硬生生的在英格兰人密集的防线中撕开一道道血口。
身先士卒的亨利更是浑身浴血,费了好大的功夫,这才率领著核心的突击队艰难地逼近了最大的那座仓库。
仓库大门紧锁,外面还堆满了新运来的木桶和箱子,数十名英格兰重步兵正死死的守在入口。
“火油罐!给我烧!”
亨利对著身后吼道,几名士兵立刻奋力投掷出携带的火油罐,烈焰瞬间在仓库门口的木桶堆上腾起。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被火焰包裹的木桶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兵站都在摇晃,橘红色的火球夹杂著木桶碎片和敌我双方士兵们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恐怖的衝击波更是將附近交战的双方士兵如同稻草人般狠狠掀飞。
“是火药,英格兰佬把火药堆在门口了!”有人在惊恐地尖叫。
这阵突如其来且不分敌我的巨大爆炸,瞬间就在仓库门口製造了一片恐怖的死亡真空,就连坚固的仓库大门也被直接炸了个粉碎。
亨利此刻虽然也被震得耳鸣目眩,但还是在直觉的作用下奋声高呼:“衝进去,快!
找到那些重甲,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火药一起烧掉!快!”
等到眾人冲了进去,並且成功解决了碍事的守卫后,就发现这座內部空间巨大的仓库里,已经停满了装著各式各样物资的车架。
大量钉著铁箍的木箱整齐码放其上,一些箱子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錚亮的板甲部件和成捆的优质钢製矛头。
而在仓库深处一角的那二十多辆马车上,更是赫然堆满了標有危险標记的橡木桶。
“快!把驮马迁过来!”亨利对著衝进来的士兵狂吼,同时指向那些火药桶,“你们几个,把火油泼上去,准备点火!动作要快,英格兰人的援兵隨时会到!”
而在仓库外,断后的骑兵和雷纳尔指挥的步兵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英格兰人从最初的爆炸混乱中恢復过来,发起了更凶猛的反扑。
步兵们的盾墙在弩炮的打击,以及长矛和战斧的衝击下摇摇欲坠,伤亡惨重。
弩手们也被突然冒出来的敌人从侧翼进攻,情况危急。
眼看著大部分物资已经被己方控制,亨利也不贪心,果断下令士兵撤退。
在撤离的时候,几个走在最后的士兵还不忘將火把狠狠丟向泼满火油的物资堆。
隨著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和烈焰瞬间就吞噬了整座仓库。
“撤,全体撤退!向东北,快!”
亨利最后看了一眼化作巨大火炬的仓库,转身狂吼。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
英格兰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加猛烈的爆炸声中。
已经折损了近一半人手的法兰西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在断后部队的拼死掩护下,如同潮水般从被炸开的大门缺口和之前製造的围墙破口涌出。
在混乱中,亨利自己的战马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只得翻身上了一匹驮马,带著几十名同样抢到马匹的士兵,驱赶著那些马车亡命狂奔。
来时近一千三百人的袭击部队,此刻就只剩下了这不足五百人的残兵败將,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克雷翁燃烧的火光映照下的黑夜之中。
身后,则是英格兰人愤怒的咆哮和零星的追击箭矢。
殿后的士兵不断与从克雷翁追出的小股英格兰骑兵和从附近据点闻讯赶来的巡逻队发生遭遇战,每一次短暂的接战,都意味著殿后士兵的鲜血和生命的流逝。
当疲惫不堪的队伍,终於在损失了最后几十名断后的步兵后,得以看到了友方城堡的轮廓出现了在黎明的微光里。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虚脱般瘫倒在地。
在他们中间,那些个马车上的板甲正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这,是用近八百条生命换来的染血的战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