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我说，我说！冷静点，把这玩意儿拿开！”
半身人惊慌失措地举起双手，声音完全变了调。
金属法杖的末端抵在他脑袋上，力道不轻，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棕色绒毛下的皮肤都起满了鸡皮疙瘩，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那头翡翠龙是你引来的？”莫雷的手纹丝不动。
芬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嚕咕嚕”的吞咽声。
“是，也不是……”
“住手！”
一个清亮而威严的声音从教堂深处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圣女薇萝妮卡快步从三座神像后面走出来，纯白的圣袍在她身后微微扬起。
她几步走到莫雷面前，湛蓝色的眼眸直视著他，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这里是圣裁礼拜堂，莫雷先生。任何人都不允许在这里动粗。”
莫雷皱著眉头看向薇萝妮卡，眼底的寒意渐褪。
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不得不收敛几分。
“薇萝妮卡小姐，这个人……”
“不管他做了什么，你不能动手。”薇萝妮卡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莫雷手中的法杖，“把你的武器收起来。”
莫雷沉默片刻，还是把法杖从芬恩的脑袋上移开。
“噢！讚美您，心地善良的小姐！”芬恩努力朝著薇萝妮卡行礼，但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痛得嘴角一咧。
“等等，你的意思是……翡翠龙是他引来的？”
库拉格琢磨了半天，此刻终於反应过来，像之前的莫雷一般揪住半身人的领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也就是说，是你这傢伙害死了布鲁克导师？你到底做了什么？！”
芬恩被他晃得头晕眼花，伤口又被扯动，鲜血渗出来，疼得他嗷嗷直叫。
“这、这也不能都怪我啊！”
“什么意思？”库拉格的手攥得更紧了，“你……”
“够了！”
薇萝妮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她抬起手向前虚指，库拉格顿时感到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將自己向后推去，双手不自觉地鬆开。
芬恩又一次摔在地上，蜷成一团。
“我说过了，这里是教堂。”薇萝妮卡的目光扫过库拉格，又扫过莫雷，最后落在芬恩身上，“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在这里不能动手。”
“你说得对。”莫雷扶住库拉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在这里动手，不仅是对此地供奉神明的不敬，还会惹恼整个教堂的圣职者。
圣女小姐缓缓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几分。
“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这就把他拖出去。”莫雷退后两步，拖著半身人就要离开。
“誒，等等！”
薇萝妮卡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莫雷先生，以他现在的状態，把他拖出去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別？”
莫雷低头看了一眼芬恩，对方的脸色惨白如纸，腹部的伤口此刻又开始往外渗血，眼看就要不活了。
“没关係，我还有几瓶治疗药水。”
“那也不行。”薇萝妮卡纹丝不动，“既然你来过这里，我就不能坐视你们虐待伤员。”
真是麻烦。
“薇萝妮卡小姐。”莫雷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之前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吧？”
“一码归一码。”薇萝妮卡神色微动，咬了咬嘴唇，但语气依旧坚定，“我不会对將要发生的恶行视而不见。”
莫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位圣女小姐虽然人不错，但在这种地方很认死理，之前跟戴因一起蹲了一周禁闭就是拜她所赐。
“但是……”莫雷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回过头去，发现洛米婭冲自己眨了眨眼。
“薇萝妮卡小姐之前也帮过我不少忙。”精灵少女凑近一步，轻声说道，“別让她难做。”
“……好吧。”莫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但是，这个半身人很可能是导致这次魔物灾害的元凶。”
“什么？”薇萝妮卡失声道，满脸难以置信。
她当然知道这次魔物灾害意味著什么：石溪镇周边源源不断的魔物，日夜巡逻的圣武士，以及那些出现伤亡的冒险者们。
这一切，如果真的和眼前这位半身人脱不开关係的话……
薇萝妮卡定了定神，冷静下来：“莫雷先生，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確切的证据，但是……”
“稍等一下。”没等莫雷说完，薇萝妮卡却抬手制止，目光扫过教堂里其他等待治疗的冒险者。
那些伤员显然都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一个个躁动不安起来，几个伤势较轻的傢伙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著这边，彼此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著。
“你们跟我来。不然，这位半身人先生很难活著离开镇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莫雷愣了一下。
薇萝妮卡已经转身，朝教堂侧面的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芬恩。
“把他也带上。”
……
侧厅的小会客室里，气氛比之前那次凝重得多。
“治癒真言。”
薇萝妮卡双手合十，仰起头来，做出祈祷的姿態。
蓝绿色的柔和光芒笼罩了半身人，使得他惨白的脸色立刻好转了几分。
“噢，多谢多谢！”芬恩舒了口气，道谢的同时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库拉格，连忙低下头来，眼珠直转。
那位棕发青年正死死盯著他，像是隨时会扑上来。
莫雷坐在库拉格旁边，肘部撑著扣紧的双手，法杖就放在桌上一旁。
“莫雷先生，你说这位半身人先生可能是灾难的始作俑者？”施法完毕的薇萝妮卡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態端庄。
“没错。”莫雷斩钉截铁道。
“那请你说出依据。”
“可以。”莫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他初次接触半身人开始讲起。
“几天前，我们在地下城里遇到了芬恩。”
莫雷简要描述了芬恩的诅咒，讲了那封召集高阶职业者的求助信，以及那群高阶职业者临时起意去地下城深层探索的事。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断手，放在桌上。
“返回地下城后，我们意外捡到了诅咒的来源。根据鑑定术，我了解到原本的诅咒效果根本不影响他离开地下城。”
他的目光落在半身人身上。
“我们怀疑芬恩有问题，返回地面之后，果然得知了他遭遇袭击的事情。他原打算请人对付的其实是那头翡翠龙。”
薇萝妮卡思考良久，拿起那只断手，仔细端详了片刻，隨后看向芬恩，“这位芬恩先生，请解释一下。”
“呃，是这样的……”半身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库拉格突然出声打断。
“圣女大人，麻烦您施展一下『诚实之域』，不然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我赞同。”
许久不见，莫雷这才想起这位牧师小姐具有鑑別谎言的能力：“他骗了我们一路。”
薇萝妮卡愣了一下，隨即微微点头。
“可以。”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柔和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半球状力场，將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芬恩先生，请不要尝试抵抗……或者作弊。”
“我没打算那样。”半身人缩回已然探入次元袋的手，尷尬地笑了笑。
“诚实之域”生效了。
薇萝妮卡重新坐下，看向芬恩：“现在，你可以开始解释了。”
“呃，其实，那个……我並没有恶意。”半身人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眼神四处乱飘，似乎想找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但在这间简朴的房间里，除了那几个直勾勾盯著他的人，什么都没有。
“你认识那头翡翠龙吗？”莫雷不耐烦地开口。
“怎么说呢，在半年以前，我第一次听说……”
“回答『是』或者『不是』。”薇萝妮卡显然拥有更充分的审讯经验。
“……是。”在“诚实之域”的作用下，半身人挣扎片刻，还是只能实话实说。
“翡翠龙为什么要追杀你？”薇萝妮卡主动担任了审问。
“我……我偷了那头龙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几件魔法物品。从它察觉到之后，就一直开始追杀我。”芬恩主动接过话题，“我足足逃了一个多月，但那傢伙始终能找到的我大致位置。”
“我从巨龙峡谷一路逃到这附近，结果差点被那傢伙追上，迫不得已躲进了地下城里。那头龙有件魔法物品，用它挖开了地下城，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库拉格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为什么要假装被诅咒，骗我导师来救你，再用他当挡箭牌？”
“我只是不想让別人知道那个宝……知道我偷了龙的东西！”半身人涨红了脸，强行辩驳。
“我的计划本来没问题的！能对付木乃伊领主的团队，对付一只还没完全成年的翡翠龙肯定不会出意外！我没打算坑害布鲁克的……”
这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你这傢伙！到底是什么宝贝，能让你做出这种事来？”巴卡夫忍不住问道，额角凸起的血管突突直跳，“你他妈为了那玩意儿，害得布鲁克他……”
矮人没继续说下去，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半身人垂下头来，也没再说话。
“芬恩，你太让我失望了。”沉寂许久的洛米婭靠在椅背上，失落之色溢於言表。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做出了这种行为？”薇萝妮卡直视著半身人的眼睛。
“我……”半身人咬了咬牙，从次元袋里取出一颗宝石，“这是『真视宝石』，我从那傢伙的龙巢里偷出来的。”
“它每天能激活三次，激活之后的十分钟內可以透过宝石观察周围，能看穿五十米內的任何黑暗、隱形、幻象以及变形者的真实形態，还能看到以太位面上的事物！”
“不对。”
莫雷打量著这颗宝石，眼睛微微眯起。
虽然这枚稀有度为“蓝色”的宝石价值不菲，但不足以让那头龙追逐这么久。
莫雷站起身，走到芬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肯定不止这个，你还在瞒著我们。把你剩下的次元袋都交出来。”
“不、不行！”芬恩慌乱地蜷起身子。
“那我亲自动手了。巴卡夫，帮我按住他。”
莫雷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半身人的肩膀。
芬恩想挣扎，但矮人已经衝上来按住了他，库拉格也一起帮忙动手，半身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薇萝妮卡將视线移到一旁，朝著窗外远眺，似乎默许了这种做法。
很快，莫雷从半身人身上翻出来一把匕首，还有两个次元袋。
好在次元袋並不认主，任何人都能从里面取出东西来。
莫雷將一件件物品从袋中取出，在桌上一一排开。
除了半身人外，所有人的目光逐渐呆滯起来。
桌上的魔法物品越来越多，闪烁著各色光泽。
戒指、项炼、手鐲、护符、短剑、护腕、鎧甲、披风、捲轴……
它们挤在一起，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芒。
足足十几件魔法物品！
除此之外，还有几袋金幣，数块宝石和几封信件。
“这……”巴卡夫的眼珠瞪圆，按著芬恩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
洛米婭的眉头紧锁，银灰色的眸子在那堆物品上扫过，又落在芬恩身上，眼神越来越冷。
“其实没偷多少！大部分是我来这里开宝箱开出来的！”半身人努力挣扎著，但伤口並未完全治癒，还是没能挣脱，“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看，诚实之域的效果还没消失呢……”
莫雷扫视著一件件魔法物品，目光很快锁定了其中之一。
在一大片“白色普通”、“绿色精良”和少数“蓝色稀有”中，这东西的標籤格外引人注目。
“金色……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