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苏尘抬手轻按,笑意温然:“等下次开坛,再定不迟。”
“好了。”
“今日就此散场,诸位请便。”
话音未落,他已收拾妥当,负手踱下高台,步履閒適,衣角微扬。
而身后,说书场內余音未歇,嗡嗡如沸。
夜色渐浓。
说书场大门已闔,观眾散尽,街巷归寂。
可这一场风波,才真正拉开帷幕。
当夜,七侠镇上马蹄翻飞,踏碎一地月光。
同福客栈里,值夜的白展堂和吕秀才,猫在门后屏息凝神,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嚯!这马蹄声——绝非凡品!”
白展堂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凡在哪?”
吕秀才挠著头,一脸茫然。
“你细听——快而不躁,密而不乱,像不像御厨切丝时那套『马蹄刀法』?刀刀匀称,落点如一。这马,不光调教得滴水不漏,骨子里还带著股子天生的灵气!”
白展堂来了精神,压低嗓门,一句句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老白,你咋一眼就瞅出这么多门道?”吕秀才一听,立马凑近追问。
“傻小子,没瞧见那骑手腰上掛的铁牌?”
白展堂边说边伸手在吕秀才胳膊上轻轻一拍,下巴朝那人腰间一扬。
只见一块乌沉沉的玄铁腰牌,正隨马蹄起伏晃动,寒光隱现。
牌面上两个古拙小字若隱若现——“不良”。
“这……是啥来头?”
吕秀才挠了挠后脑勺,仍是一头雾水。
“嘿嘿,就凭我闯荡江湖几十年的眼力,能掛这牌子的,满天下只有一拨人——大唐『不良人』!”
“照这架势,七武屠龙那天,怕是要掀翻半边天咯。”
白展堂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咂咂嘴,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恨不能当场扯掉围裙、甩开算盘,策马直奔江湖中心去。
吕秀才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仰头朝楼上嚷:“掌柜的!老白想去看七武屠龙——!”
“哎哟喂!秀才你存心要我脑袋搬家啊?!”
白展堂当场僵住,脸都绿了,舌头打结,连退两步差点绊倒凳子。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响——佟湘玉风风火火衝下楼,袖子卷到小臂,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尘房中。
大堂里的动静隱隱传上来,黄蓉抿著唇望向苏尘,声音轻却透著忧虑:“尘哥哥,连老白都按捺不住了……”
“等真到了七武屠龙那日,整个江湖,怕是要乱成一锅滚粥。”
苏尘闻言,嘴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这江湖太闷,乱一乱,反倒透气。”
“顺手,也把几块发霉的老墙砖,敲乾净。”
话音刚落——
同在屋內的邀月与东方不败齐齐一怔,脱口而出:“帝释天?”
“嗯。”
苏尘頷首。
邀月眸光微闪,好奇追问:“你为何偏偏盯上他?”
“此前,你们该是素无瓜葛才对。”
苏尘听了,低笑一声,语气淡得像拂过山岗的风:“没什么缘由,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至於七武屠龙?成也罢,败也罢,於我不过一场过眼云烟。”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眾女彼此交换眼神,一时竟琢磨不透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可片刻之后,黄蓉忽而一笑,伸手挽住苏尘胳膊,声音清亮:“尘哥哥想做什么,我都跟著。”
“哈哈哈,好!明早灶台归我,给你煎蛋烙饼!”
苏尘朗声一笑,满屋暖意顿生。
……
次日。
荒原尽头,雪峰之巔,天门深处。
轰——!
“本座非宰了他不可!!!”
“腌臢东西,竟敢搅黄本座千年大计!”
帝释天一掌劈出,远处整面山崖应声崩裂,碎石滚落如雷。
神母跪伏在侧,额头紧贴冰面,声音发颤:“主人息怒!我们已布下天罗地网,七侠镇每一寸街巷、每一道门槛,都有人死死盯著——定叫那苏尘血溅当场!”
“盯?”
帝释天冷笑一声,袍袖猛挥:“盯个屁!给我杀!踏平那破客栈,鸡犬不留!”
“这……是!属下这就传令!”
神母喉头一哽,犹豫一瞬,终究垂首领命。
“且慢!”
就在她刚要起身时,帝释天忽然抬手,声调骤然沉静。
“神母。”
她脊背一凛,立刻又伏低三分。
“同福客栈,暂不动。”
“传令下去:天门上下,即日起潜入暗处,无我亲旨,不得露面、不得妄动、不得私传消息。”
“是!”
这一回,神母应得乾脆利落。
“还有……”
帝释天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幽深:“派人速去请长生不死神、魔主——就说,本座设宴,共商天下棋局。”
“是!主人!!”
神母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都拔高了半分。
待她退至门外,帝释天望著空荡殿门,冷冷一笑,低语如刃:
“小子欺人太甚……若不討回来,本座活这一千三百年,岂不是白活?”
……
不久之后,长生不死神与魔主,几乎同时接到天门密使送来的黑羽信。
“素贞,你怎么看?”
长生不死神收起信笺,侧身问向身旁魔主。
“帝释天阴鷙多疑,翻脸比翻书还快。”魔主冷笑,“他主动邀约,十有八九是拿咱们当刀使。”
“可如今,苏尘已把咱们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往后行事,处处掣肘,步步如履薄冰。”
长生不死神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沉。
“所以你还真打算去赴他的鸿门宴?”魔主嗤笑。
“若非那苏尘咄咄逼人,我又何苦低头走这一遭?!”
长生不死神猛地攥拳,额角青筋跳动。
最终,在他执意之下,二人还是披星戴月,赶赴天门。
三人在密室闭谈良久。
连神母守在外间,也只听见几声低语、几记闷响,再无其余。
唯有一点確凿无疑——
这场三方密议,全因苏尘而起。
大秦,咸阳阿房宫。
玄色巨柱撑起穹顶,墨玉地面映不出人影。
秦始皇端坐於龙纹宝座,指腹缓缓摩挲著一封来自七侠镇的密函。
赵高伏在阶下,额头抵著冰凉金砖,连呼吸都屏得极细。
而本已启程东行的东皇太一,此刻亦静坐偏席,衣袍如墨,纹丝未动。
满殿无声,只等帝王阅毕。
其中,赵高指尖发麻,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他本奉命前去与苏尘周旋,却因途中突遇变故,仓皇折返。
此事,彻底砸了。
摸透秦始皇性子的赵高,此刻早已心悬一线,手心沁汗。
那个把他推入火坑的苏尘,早被他在肚子里翻来覆去骂了千遍万遍——可骂得再狠,也浇不灭眼前这团灼人的火。
终於。
秦始皇合上密信,纸页轻响,却像敲在眾人耳膜上。
满殿霎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一个苏尘,不动刀兵,便搅得江湖风起云涌、人心惶惶。”
“这七武屠龙之事,诸位怎么看?”
他將信搁在案头,整个人沉在明暗交界处,声音低缓,却压得人脊背发紧。
“陛下!”赵高抢步跪倒,额头几乎贴地,“若苏尘所言属实,龙元天命,唯陛下独尊!”
“唯朕独尊?”
秦始皇唇角一扯,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如冰锥刺来:“既如此,这趟差事,就交你去办。若夺不回龙元——你赵氏一门,鸡犬不留。”
“陛下!臣……”
赵高喉头一哽,话没出口,冷汗已顺著鬢角滑进衣领。
他虽执掌罗网,手段老辣,可七武屠龙何等凶险?江湖里那些蛰伏百年的老鬼,哪一个不是活阎王?他若贸然闯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陛下且慢。”
一道清越之声悠悠响起,不疾不徐,却似拨开阴云的一缕光。
东皇太一缓步出列,袍袖微扬,赵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胸腔里。
“国师也要插手此事?”秦始皇眉峰微挑,略带意外。
“正是。”东皇太一頷首,神色平静。
“原本,朕想请国师走一趟七侠镇,替朕与苏尘当面谈一谈。”
“只要他肯来咸阳,除帝位不可授,其余一切——封侯赐地、金玉满堂、神功秘典,任他开口。”
秦始皇语气郑重,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
赵高再也装不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著,像条离水的鱼。
“恕臣难从命!”
东皇太一亦是一震,脱口而出,声音少有的急促。
“哈哈哈!”秦始皇朗声大笑,笑声里却裹著三分试探、七分锋芒,“连国师都觉得这价码太重?那苏尘,究竟值不值这一搏?”
赵高与东皇太一俱是一怔,心头巨震。
暴烈刚断的秦始皇,竟会为一人破例至此?简直前所未有!
纵使苏尘真有通天之能,也不至於让这位铁腕君王,亲手捧出整个江山作筹码吧?
赵高悄悄抬眼,却见秦始皇眸中寒光一闪,忽而冷笑:
“蠢!”
“你们只看见他抖出了多少旧帐,朕看见的,却是他掀开了多少新局!”
“若得此人辅佐,便是我大秦擎天之柱!”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负手而立,如一条蓄势待发的真龙俯视群臣,声音沉稳如钟:
“国师,將朕的话,一字不漏,传给苏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