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城门刚开。
两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城门,直到出城二里外缓缓停下。
后头车上的平姨娘先行下车,走到前面的车辆旁,打起车帘。
车里的萧敘言呆呆愣愣,还是车夫提醒他,才醒过神来,本欲下车的。
“不用下车了。”平姨娘说著,“出京第一个驛馆里,有四个鏢师等候,他们会护送你回江南。日升钱庄已过在你名下,你在江南住的宅子也已过户。”
萧敘言一言不发,右手紧紧攥著白玉簪。
“有钱有宅子,再娶个媳妇。”平姨娘说著,“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萧敘言依然没有反应。
平姨娘只得道:“这也是太太的意思,最后的情分。”
萧敘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平姨娘轻轻嘆口气,放下车帘,往后退了几步,正欲吩咐马车前行。
路旁的林中忽然衝出一群人。统一服饰,腰佩长剑,动作迅捷如风,瞬间將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萧敘言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人从车上拽下,按倒在地。
平姨娘脸色大变,下意识转身要跑。
刚迈出一步,已有两个人拦住去路,像两堵墙立在她面前。
平姨娘抬头看去,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
裴瑒的心腹,靖国公府护院首领。
“平姨娘,得罪了。”为首的人一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老爷有请。您和萧公子,都得上车。”
平姨娘手脚冰凉,从指尖冷到心口,想稳住自己,可身子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完了。
全完了。
三两下功夫,萧敘言被捆成粽子扔到车上,连求饶都来不及,嘴已经被堵上。
“平姨娘,请到后面的车上。”首领看向平姨娘。
因为是萧令晞的心腹,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平姨娘哆嗦著,上了原本的车驾。
上车时,差点摔倒。
两辆马车被赶过来的黑衣人接手,调转方向,往城外另一条路驶去。
***
惠风堂里,薰香裊裊。
萧令晞靠在窗前榻上,闭著眼养神。
昨夜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头还昏沉沉。
丫头端著药碗进来,走到榻前。
“太太,药好了。”
萧令晞睁开眼,坐起身,正要伸手去接。
丫头不知怎的,手一抖,药碗从托盘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汁溅了一地。
丫头嚇得有些懵,因为萧令晞待下甚宽,摔个碗碟都不算事。
只是这药碗摔的,著实邪门。
萧令晞看著地上的药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收拾了,再煎一碗来。”萧令晞说著。
丫头这才醒过神来,连声道:“是。”
丫头连声应了,招呼小丫头们进来收拾残局。
碎瓷片被扫走,药汁被擦净,窗户推开散了散味道。
萧令晞靠著大引枕,望著窗外。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淡淡的,没有温度。
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吧。
愿他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第二碗药刚煎好,正欲往正房送时,婆子突然进门传话:“太太,张护院奉老爷之命,给太太送东西。”
萧令晞微微一怔,面上却是不显,道:“请进来。”
张护院进到屋里,拱手见礼,道:“太太,老爷请您到郊外別院一敘。”
说著,伸出手。
手掌摊开,是一支白玉簪。
萧令晞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
面色未改,有那么一瞬间,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平姨娘呢?”萧令晞看向张护院。
张护院垂首道:“平姨娘已经在別院了。”
“知道了。”萧令晞声音很轻,“我换身衣裳就来。”
张护院应了一声,退到院外等候。
丫头端著药碗进来时,萧令晞正在梳妆更衣。
“太太,该喝药了。”丫头提醒著。
萧令晞摇摇头,“回来再喝。”
说著,萧令晞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
马车驶出城门,萧令晞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昏暗而安静。
靖国公府在郊外的別院不止一处,萧令晞懒得猜要去的是哪一处。
昏昏沉沉中,不知道行驶了多久。
直到清风吹起车帘,萧令晞不经意间向外看去。
马车正驶过一片桃林,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
萧令晞微微一怔,她知道要去哪里了。
是棲霞庄。
思绪忽然被拉得很远很远。
那时候的萧令晞,刚嫁进靖国公府,当时的裴家別说显赫,甚至可以说落魄。
上一代靖国公是裴老太爷,只知道纳妾喝花酒,没把老底败乾净都是运气好。
只会添乱的长辈,少年夫妻就要承担更多。
裴瑒很忙,忙著约束长辈,整顿家风,还要官场廝杀。
萧令晞也忙,靖国公府原本的烂帐,各种財务窟窿,还有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桩桩件件都要她料理。
因为事务太多,怀著裴谨之时,萧令晞累得差点小產。
裴瑒嚇坏了,一边安抚萧令晞,一边雷霆手段,把作恶的下人往死里打。
差不多用了一年时间,靖国公府上下才算步入正轨。
至少收支平衡了,不用典当首饰度日。
棲霞庄是裴瑒买的第一个庄子。那时候裴谨之刚出生不久,家里终於有了盈余。
萧令晞第一次过来时,也是这样的暮春。
马车停稳,裴瑒先下车,回身来抱她。
“我们也有郊外別院了。”裴瑒指著宅院,对萧令晞说著。
萧令晞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宅院不大,却十分齐整。
院墙边几株老流苏树正值花期,满树白花如覆霜盖雪,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
风吹过,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像是四月里的一场雪。
“这叫流苏,又叫四月雪。难得的是它开在春末,等別的花都谢了,它才开。像你,不爭不抢,却最是持久。”裴瑒说著。
萧令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著,“就会说好听的。”
裴瑒神色认真,扶著她的肩,看著她的眼睛,说著:“是真心话。这一年多,你吃了这么多苦,怀著孩子还要操劳,差点就……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著你睡著的样子,心里就发慌。”
萧令晞听著,心里又酸又暖,轻声道:“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裴瑒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这处別院只是开始,还会有更好的。”
萧令晞看著他,望著他眼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萧令晞说著。
风吹过,流苏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裴瑒的话都应验了。
靖国公府恢復了往日的荣光,比从前更煊赫。
他在朝中步步高升,她成为一品誥命。
更大的宅院,更多的產业,更体面的生活。
然后……
“太太,到了。”
马车停下来,张护院打起车帘。
萧令晞从车上下来,抬起头。
院墙边那几株流苏树还在,满树白花如覆霜盖雪,密密匝匝地开著。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了她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