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车巡游的音乐越来越近,人潮从四面八方往主干道涌。
陈知感觉背后至少挨了三四下撞,有拿自拍杆的,有扛孩子的,还有一个大妈的保温杯直接懟在了他后腰上。
花车上喷出的彩色泡泡漫天飞舞,落在游客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又碎裂开来。
陈知双臂撑在裴凝雪身体两侧,挡在她前面。
裴凝雪被他圈在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里,抬头就是他的下巴。
米奇发箍还在他头上,隨著每一次被身后路人撞到而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好想笑。
堂堂深空科技的老板,估值一百五十亿美金的男人,脑袋顶著两个圆耳朵,在迪士尼给她当人肉盾牌。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陈知的心跳声太近了,隔著卫衣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別挤了——“后面有人喊。
“前面让让!“
又一波人涌过来,陈知被推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下巴差点磕到裴凝雪的头顶。
裴凝雪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想帮他挡一下。
手指碰到的地方,心跳变快了。
是她的,不是他的。
“陈知。“
她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欢呼和音乐盖过去。
“嗯?“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小声呢喃。
陈知低头看她。
裴凝雪没有看他,脸贴著他胸口,视线落在不远处缓缓驶过的花车上。
米奇和米妮在花车顶上挥手,漫天泡泡飘过来,有一个落在她睫毛上,被她长长的睫毛戳碎了。
陈知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搂得更紧了。
裴凝雪感觉到了,没有抬头,也没有挣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花车巡游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人潮散去之后,主干道终於恢復了正常的通行密度。陈知鬆开手,退后半步,活动了一下被挤得发麻的双臂。
“胳膊酸不酸?“裴凝雪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沾的爆米花碎渣。
“还行,毕竟专属保鏢嘛,基本素质。“
“走,去那边。“裴凝雪拉著他的手,往梦幻世界的方向走。
陈知被拽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她要去哪。
她想去坐旋转木马。
圆形的旋转台上站著一圈白色木马,每匹马身上都镶著金色的纹路。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克莱因蓝,园区里的路灯接连亮起。
暖黄的,一圈一圈的,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排队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带小孩的家长。陈知一米八几的个头夹在一群学龄前儿童中间,违和感拉满。
“裴总,这项目的目標用户群体好像不太包含我这个年龄段。“
“闭嘴,上去。“
裴凝雪挑了一匹最外圈的白马,翻身骑了上去。
陈知无奈,只能在她旁边的一匹马上坐下。
铃声响了,旋转木马缓缓启动。
白马开始上下起伏,一圈一圈地转。
裴凝雪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抓著金色的柱子,另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穹顶灯的暖光打在她身上,白色卫衣被染成浅金色。
她突然回头。
马尾辫在肩膀上扫了一下,刘海被转动带起的微风吹到额角。
她就那么看著陈知。
她笑得很开心。
陈知莫名觉得,这是他见过的裴凝雪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在会议室里穿著西装裙据理力爭的裴总,不是在万柳书院里穿著睡裙撒娇的小姑娘。
就是一个骑在旋转木马上,被暖灯照著的,十八岁的女孩。
陈知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干嘛偷拍?“裴凝雪转回头。
“存起来,以后当你黑歷史。“
“你敢。“
“给我看看。”
裴凝雪探过身子去抢。
陈知把手举高,故意逗她。
两人在起伏的木马上闹成一团。
木马停下的时候,裴凝雪气喘吁吁地整理了一下头髮。
“拍得丑的话你就完了。”
两人沿著城堡前的石板路往前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堡的轮廓被背后的深蓝色天幕衬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游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草坪和长椅上,都在等晚上的烟花秀。
陈知去旁边的餐车买了两杯热可可,找了个稍微偏僻但视野不错的长椅。
两人並肩坐下。
裴凝雪靠在陈知肩上,手里捧著热可可。
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吗?“
“团建。“
裴凝雪轻轻哼了一声。
“小时候我爸答应过我,等我考双百分,就带我去迪士尼。“
陈知静静地听著。
“我考到了,那天我换好了公主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天,他却出差了。“
“后来他又说,等暑假一定带我去,暑假到了,他又说有工作要忙。“
裴凝雪看著远处的城堡,语气很平静。
“再后来我就不提了,不提就不会失望。“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今天坐创极速光轮的时候,嚇得腿都软了,出来以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再也不坐了,而是——“
她顿了一下。
“原来游乐园是这种感觉啊。“
陈知的手覆上她的。
裴凝雪任由他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陈知。”
裴凝雪喊了他的名字。
“其实我是故意提早几天带你来上海的。“
陈知没吱声。
他猜到了。
“在北京的时候,你的时间要分给林晚晚,要分给李知意。早上是她的,下午是她的,只有晚上回万柳书院的那几个小时是我的。“
裴凝雪扭头看著前方的城堡,表情很淡。
“我不想抢,也不想闹,我只是想在上海,自私一次。“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拥有你完整的一天,只有一天就行。“
陈知彻底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
一直以来,陈知都习惯了用插科打諢去糊弄,用各种藉口去填补时间管理的漏洞。
虽然裴凝雪动不动就放虎狼之词,在公司里签几十亿的合同面不改色。
但在感情上,她从来不爭。
她只是默默加班到凌晨两三点,默默帮他刪帖压热搜,默默处理那些没人愿意碰的税务和法务,然后在他回万柳书院的时候,穿著睡裙在门口等他。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强势的外壳底下。
陈知偏过头,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
裴凝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每年的今天。“
陈知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髮丝间传过来。
“我都陪你来,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凝雪没有说“你骗人“之类的话。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搭在陈知手臂上,手指攥著他卫衣的袖口,攥得很紧。
像小时候那个等不到父亲的女孩,终於等到了一个愿意牵著她排队的人。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草坪上铺了野餐垫,小孩子们在跑来跑去,远处的城堡被投影灯打上了变幻的色彩,预告著烟花秀即將开始。
裴凝雪从陈知肩膀上直起身子,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子。
“今天……谢谢你。“
“裴总说谢谢,我得录下来当证据。“
“录了我打死你。“
裴凝雪伸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陈知捂著脑门齜牙。
“暴力。“
“活该。“
裴凝雪嘴角翘了起来,眼底却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好在天色够暗,看不太真切。
她站起来,拽住陈知的手腕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
“走,去买个烤火鸡腿,我饿了。“
“你不是刚吃了一整根棉花糖?“
“棉花糖太甜了,我想吃点其他的。“
两人从长椅上起身,往园区內的餐饮区走,陈知去排队买火鸡腿,裴凝雪在旁边的纪念品摊位上翻来翻去,最后买了一对米奇和米妮的情侣钥匙扣。
米奇的那只掛在了陈知裤兜的拉链上,米妮的那只她自己收进了口袋。
两人又绕回到城堡正前方的广场,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周围的人群已经变得非常密集,但这次裴凝雪没有被挤到。陈知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用肩膀自然地挡住了两侧涌动的人流。
裴凝雪背靠著他的胸口,仰头看著那座在彩色灯光中不断变换顏色的城堡。
倒计时的广播响了。
“十、九、八——“
人群跟著一起喊。
“三、二、一——“
所有灯光齐刷刷地灭了。
整个园区陷入了三秒钟的黑暗,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然后……
“砰——”
一束璀璨的光柱,撕破夜空,在那座梦幻的童话城堡上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