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上方的第一束烟花还没散开,裴凝雪就已经仰起了头。
陈知站在她身后,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靠了过来。他没多想,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
裴凝雪没有回头。
她把两只手覆在了陈知环在腰间的手背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砰——砰砰——”
三束金色的焰火接连升空,在城堡尖顶上方散开来,光点向四面八方溅射,又缓缓坠落,拖著长长的尾巴。
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嘆。
紧接著,城堡正面的水幕亮了。
巨大的水帘从城堡两侧的暗处喷涌而出,雷射在水雾上投射出迪士尼经典的童话画面。灰姑娘的水晶鞋、阿拉丁的飞毯、长髮公主放出的天灯。
配乐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涌出来,是《a whole new world》的交响乐版本。
陈知把下巴搁在裴凝雪的肩窝上。
“好看吗?”他问了一句。
裴凝雪没回答。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又一轮烟花升空,这次是蓝色和紫色交织的扇形花束,从城堡两侧对射,在最高点匯合,在空中绽开了一朵巨大的莲花。
光芒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暗下去。
明灭之间,所有人的脸都被染上了不同的顏色。
裴凝雪突然闭上了眼睛。
她鬆开陈知的手,双手合十,举到胸前。
陈知歪头看著她的侧脸。
烟花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这个签几十亿合同手腕都不抖的裴总。
此刻闭著眼,虔诚得像个第一次进教堂的小女孩。
大概过了七八秒,裴凝雪睁开眼。
“许什么愿呢?”陈知凑到她耳边。
“说了就不灵了。”
“裴总还信这个?”
“今天不是裴总。”裴凝雪转过头,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的鼻尖离得很近。
头顶又一轮烟花绽放,白色的光倾泻下来,把裴凝雪的瞳孔照得透亮,那里面倒映著满天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消散。
“那你是谁?”
裴凝雪盯著他看了两秒。
“一个普通的,喜欢你的女孩。”
她的声音被烟花声吞掉了大半。
“所以许了什么?”陈知又问。
裴凝雪低下头,看著自己合十的双手慢慢放下来。
再抬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在公司里的从容,也不是在万柳书院里撒娇时的娇嗔。
是一种陈知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我许的愿是——”
她顿了一下。
“下辈子,我要第一个遇到你。”
陈知愣住了。
“那样的话,你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
广场上的音乐切换到了高潮段落,烟花进入最密集的阶段,数十束不同顏色的焰火同时升空,整片天空被填得满满当当,光芒强烈到刺眼。
陈知愣住了。
周围的喧囂好像在一瞬间远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句话。
下辈子,我要第一个遇到你。
她没有抱怨他现在的花心。
也没有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她把独占他的愿望,卑微地推到了下辈子。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陈知心里那道一直的防线,他看著裴凝雪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眶,看著她强撑著不肯掉眼泪的倔强模样,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去他妈的理智。
陈知鬆开环在她腰间的手,一把捧住她的脸颊,在又一轮烟花瀑布倾泻而下的瞬间,重重地吻了下去。
裴凝雪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发难。
短暂的错愕后,裴凝雪闭上眼睛,热烈地回应起来。
她双臂攀上他的了陈知的脖子,搂紧了,踮起脚尖,把自己完全贴进他的怀里,
头顶的烟花倾泻而下,最后一轮的瀑布式焰火铺满了整座城堡的轮廓。
五顏六色的光芒把两人拥吻的剪影照得忽明忽暗。
烟花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在拍照,在举著手机录像。
周围也有游客注意到了他们,发出一阵善意的起鬨声,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但陈知和裴凝雪谁都没有理会。
裴凝雪搂著陈知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烟花从最密集的高潮,到稀稀落落,到最后一组烟花在夜空中拼出一个巨大的米奇图案,隨后慢慢消散。
裴凝雪先鬆了手。
她退开一点,喘了两口气,抬手擦了擦嘴角。
广场上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裴总。”陈知的嗓子有点哑。
“嗯?”
“这辈子的事,別推到下辈子。”
裴凝雪抬起眼看他。
陈知的米奇发箍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只耳朵翘在天上,一只耷拉著。
但他的表情很认真。
裴凝雪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伸手把陈知歪掉的米奇发箍正了正。
“走吧,该出园了。”
人群开始往出口方向移动。
两人隨著散场的人流往外走。裴凝雪走在陈知左边,右手牵著他的左手。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园区门口的风比里面大得多,三月份上海的夜风带著江上的潮气,吹得人脸上凉颼颼的。
裴凝雪打了个哆嗦。
陈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卫衣口袋里。
“冷?”
“还好。”
“嘴硬。”
裴凝雪哼了一声,没反驳。
走出园区大门,埃尔法已经在路边等著了。
看到两人出来,司机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裴总,陈总。”司机恭敬地打了个招呼,视线在两人紧紧牵著的手上扫过,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
两人坐进车里。
挡板升起,后座变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裴凝雪脱掉鞋子,直接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上,她把头靠在陈知的肩膀上,双手抱著他的胳膊。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了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內投下流动的光影。
裴凝雪靠在座椅上,头歪过来,枕在陈知的肩膀上。
“陈知。”
“嗯。”
“今天真开心。”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陪我坐旋转木马。”
“不客气,反正周围都是三岁小孩,没人认识我。”
“还有创极速光轮。”
“那个你得谢谢我的胳膊,被你掐得明天肯定一排淤青。”
裴凝雪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小,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晰。
她没有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后,陈知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沉了,低头一看,裴凝雪闭著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睡著了。
陈知没动。
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夜景,外滩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条金色的线。
裴凝雪的手还攥著他卫衣口袋里的手指,睡著了也没鬆开。
她的睫毛还偶尔颤动一下。
陈知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希望下辈子第一个遇到你。”
他当时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觉得回答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裴凝雪不需要他的嘴皮子功夫,这个女人比谁都清醒,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
车在宝格丽酒店门口停下。
“裴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裴凝雪没醒。
陈知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右手穿过她的膝弯,左手托住她的背,整个人横著抱了起来。
司机眼疾手快地拉开车门。
陈知抱著裴凝雪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个脑袋上还戴著迪士尼米奇发箍、怀里抱著个熟睡女孩的年轻男人,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復了职业微笑。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裴凝雪动了一下。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別动。”
“我自己能走……”
“闭嘴睡你的。”
裴凝雪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陈知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有回答。
她又睡著了。
回到房间后,陈知把裴凝雪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
裴凝雪翻了个身,抱住了旁边的枕头,蜷成一团。
陈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林晚晚发了一张自拍,配文:“今天录音棚收工啦!新歌进度百分之八十!你在忙什么呀~”
李知意发了一条:“今天图书馆闭馆早,回寢室了,你最近忙吗?”
陈知看了看两条消息,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安稳的裴凝雪。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了床头柜上。
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掀开被子的另一半躺了进去。
裴凝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鬆开枕头,迷迷糊糊地滚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呼吸打在陈知锁骨上,温热的。
陈知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暗了下来,黄浦江对岸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
第二天的闹钟是裴凝雪定的,六点半。
但陈知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揉了揉眼睛,摸了摸旁边,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压痕,但人早就不在了。
洗手台那边传来微弱的水声。
陈知翻身坐起来,赤著脚走到洗手间门口。
裴凝雪已经化好了淡妆,正对著镜子整理领口。
“醒了?”裴凝雪从镜子里看到他,头也没回。
“你闹钟定了没响?”
“响了,我关掉了,让你多睡会儿。”
陈知靠在门框上。
裴凝雪从化妆包里拿出口红,对著镜子描了两下,然后抿了抿嘴唇。
裴凝雪转过身看著陈知。
“我提前了三天带你来上海。”裴凝雪盯著他的眼睛,“今天,再陪我最后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