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码头。
天刚亮就热闹起来了。
州府衙门,市舶司的人连夜忙碌。
入城地面全都铺上了黄沙,连码头上那些常年堆积的渔网和杂物也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知州李凌云带著明州府的官员们早早候著了。
一个个穿得簇新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明州城的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动,把码头挤了一个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踮著脚往海面上看,等待著朝廷的官船到来。
一方面,是听说朝廷来天使,要给杨侯爷封赏。
这谁不想亲眼看看?
明州城从来没来过天使,能看一眼就是福气啊。
另外一方面,自然是看看朝廷的官船能不能到了。
都说海匪被剿灭,但郑龙跟郑虎的人头没看到,老百姓心头终究是不安定。
即便是州府贴出了官方告示,甚至刺桐城的行商带来了郑氏兄弟游街示眾的消息,但大家依然是半信半疑。
若是朝廷的官船能到达明州码头,那就说明是真的。
所有人都等在码头上,偏偏正主却不在。
不明白其中关係的官吏一个个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纷纷看著知州李凌云。
但李凌云却是老神在在。
他算是第一批投靠杨玄的人,当时也是他第一次进御书房。
那一天的画面,他永远都记得。
侯爷……哦不,公爷跟陛下的关係……
那是一般的君臣关係吗?
说句大不敬的话,还不知道谁在上面呢。
天使是个什么东西?
太监也配公爷一大早等著?
码头上的人等啊等,差不多快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明州码头外的海面上,才出现了一艘官船。
这艘船很大,船首掛著一面明黄色的旗帜,上面绣著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快看啊。”
“来啦来啦!”
“那就是天使吗?”
“那船也不大啊,远远没有定远舰大啊。”
“快看快看,定远舰就在后面呢。”
定远舰昨天就没有回来,去了刺桐城迎接天使的船,顺便提供护航。
毕竟夷州岛上的海匪零零散散还逃跑了一些,万一这些亡命徒打劫官船呢。
当然,神策军会分分钟教他们做鬼。
但以防万一,杨玄还是让定远舰去护航了。
顺便让刺桐城的老百姓也震撼震撼。
隨著官船慢慢靠岸,李凌云这边派人去请杨玄。
明州城的神策军早就充当起了仪仗队,按照杨玄的吩咐,等船一靠岸就开始放枪。
搞了个二十一响,又让老百姓狠狠地开了一次眼。
然后船上下来的也是一个神策军枪连,接著是两排锦衣卫走了下来。
最后是二十个身穿麒麟服的辑事厂厂役,拥著一个捧著圣旨的內侍下了船。
李凌云连忙迎了上去:
“明州知州李凌云恭迎天使。”
內侍没看到杨玄过来,但心头一点不满都没有。
来之前,高正德特意吩咐过的。
公爷就算躺在床上接旨,那也由得他。
若是惹到公爷不高兴了,就留在明州別回来了。
內侍笑眯眯地看著李凌云:
“李大人,侯爷呢?”
李凌云连忙道:
“侯爷日理万机,下官已派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杨玄就来了。
“侯爷来了!侯爷来了!”
老百姓纷纷高呼起来。
杨玄走到香案前,看了內侍一眼,笑道:
“黄太监,咱们好久不见了啊?”
內侍连忙行礼:
“哎呦喂,我的侯爷啊,咱家给您道喜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李凌云身后官吏一个个都傻眼了。
还能这样?
反正我们也没接过圣旨,或许就是这样吧。
杨玄笑著点了点头,然后就在香案面前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
这种封赏的圣旨,他必须要跪接的。
他这跪下接旨,码头上,官员百姓们齐刷刷的跟著跪了一地。
內侍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一副威严无比的样子,然后展开圣旨,声音尖细的念念有词: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冠军侯,督神策军,內廷辑事厂提督,明州市舶司都管杨玄开海通商,剿匪安民,功莫大焉,著晋封冠军镇国公,食邑万户,钦此。”
“镇国公?!”
“杨侯爷封国公了!”
“万胜!镇国公万胜!”
老百姓终於確定了郑氏兄弟覆灭了。
於是喊声震天,差点没掀翻了明州城。
杨玄谢恩站起身,双手接过了圣旨。心里也是一股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镇国公?
位极人臣了。
爵位到顶了。
当然,在別人眼中,这是他回復了杨氏祖上的荣光。
毕竟杨家乃是开国公爵,爵位如今又回到了杨家。
內侍凑过来,低声下气的赔笑道:
“公爷,陛下还有密信呢。”
杨玄心里一动:
“老黄你辛苦了,先请到市舶司敘话。”
说著顺手塞过去了一张银票。
內侍只需要眼角一瞄。
他心头狠狠一跳。
一万两?
侯爷这钱拿著不烫手。
码头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李凌云乾脆宣布全程狂欢,州府给每家每户都赏了白面精米,还有两斤肉。
市舶司后堂,杨玄一个人正在看赵青璃给他的信。
“杨玄你个狗东西可知罪?”
第一句话就让杨玄头皮一麻。
他连忙往下看。
“你在明州倒是悠哉,又是杀海匪,又是抄家好不威风啊?”
“你可知朕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你在外面风风光光,朕在宫里替你擦屁股。”
杨玄嘿嘿一笑,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这女人也没说错,离开了京都,在明州他真就是真正的土皇帝。
“假节鉞你还用得顺手吗?空白圣旨还有一道没用,你乾脆封自己一个王吧,镇海王如何?”
杨玄额头开始冒汗。
“朕告诉你,你的爵位是朕给的,你的权力是朕给的,你的命也是朕给的。你若是敢有二心,仔细了你的皮!”
“你给朕挺好了,在外面要保重自己,饭要多吃,不要太累了,朕每天批奏摺批到半夜,有时候抬起头总觉得你还在御书房里站著。”
“朕累了烦了的时候总想骂你,可你又不在,算了不说了。”
杨玄的心头突然冒出一股淡淡的怜惜。
这个女人外强中乾,关心都说得这么冷冰冰的。
“还有一件事,方青黛给你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你自己看著办吧。”
嘶!
杨玄一阵牙疼。
儿子?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这女人不会对我儿子做点什么吧?
不行,得好好写封信安慰安慰她。
他又把手里的信看了一遍。
然后坐在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女帝写道:
“陛下啊,臣想死你啦,臣在明州真是无时无刻不想著陛下,陛下好臣便好,所以保保重龙体啊。”
一开始还中规中矩,越写到后面就越是放飞自我。
写完自己一看都觉得太放肆了。
想划掉又捨不得,笔悬了半天一咬牙封了起来。
就这样。
隔著天远地远了,调戏一下皇帝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