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沉吟片刻。评估环境风险？难道是想製造环保事件，抹黑北川的“绿色”形象？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
“跟紧他们，查清落脚点和联繫人。不要打草惊蛇。”胡步云指示，“另外，扩大监测范围，看看省內其他类似的废弃工业设施，有没有类似的可疑活动。”
“明白。”
掛了电话，胡步云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亢奋。
暗处的对手终於开始露出更多的行动跡象，虽然目的依旧不明，但总比完全隱藏在迷雾中要好。
他需要同时应对明处的权力博弈和暗处的冷箭。
这场围绕北川未来的较量，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雨，还在下。夜色更深了。
胡步云拿起內线电话，接通龚澈：“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安全生產和能源保障专题会议，请国涛省长，还有发改委、能源局、应急管理厅、公安厅、武警总队主要负责同志参加。”
他需要把明暗两条线上的压力，都摆到檯面上，统一部署，统一应对。
同时，他也想看看，在涉及全省安全稳定的重大问题上，郑国涛会是什么態度，是会继续强调“规律”和“程序”，还是能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应对危机。
这或许，是检验双方能否真正“合作”的一块试金石。
京都的决定，像当下一场细密无声、却略带冷意的春雨，隨著一份措辞严谨、意在“维持现状”的文件，落在了北川这片土地上。
文件肯定了北川现任班子的工作成效，认为“运转良好，保持了连续性和稳定性”，决定暂不任命新的省委书记，由胡步云同志继续主持省委全面工作，郑国涛同志继续负责省政府日常工作，尤其是经济领域的统筹协调。
消息传开，波澜不惊。
大多数人早已从考察组离去时的沉默中品出了滋味，此刻不过是靴子以另一种方式轻轻落地。
胡步云在办公室独自看完了文件全文，然后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对著上面掛著的穿衣镜，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藏青色领带的结。
镜中的男人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伸手拂去肩头一丝並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自语：“也好，轻装上阵。”
没有预期的轻鬆，也没有失落的沉重，反而是一种卸下某些不必要期盼后的清醒。
名分未定，意味著挑战依旧，但也少了一些被时刻聚焦在放大镜下的束缚。
他现在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个“过渡期”，进一步巩固和推进自己的布局。
与胡步云办公室一墙之隔的省长办公室，气氛则要沉闷得多。
郑国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同样一份文件，看了很久，目光却没有聚焦在文字上。窗外天色灰暗，映得他脸色也有些晦明不定。
接连一周，郑国涛都准时下班回家，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像的。
夫人看在眼里，忧在心里，趁著给他端茶的机会，温言劝道：“老郑，看开点吧，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
郑国涛摆摆手，打断了她，摘下眼镜，用力揉著鼻樑，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少显露的疲惫和涩意：“挺好吗？或许吧。只是……唉，有时候真觉得，既生瑜，何生亮。我输给的，不是能力，是时间，是这北川盘根错节的起跑线。”
他这话像是在回答夫人，又像是在对自己这些年空降北川后种种不顺的总结。
雄心壮志，终究被现实一点点磨去了锋利的稜角。
夫人默默地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丈夫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时间来自我消化这种挫败感。
就在这微妙的人心浮动中，由郑国涛亲自推动、胡步云默许的全省经济数据覆核工作，悄然完成了。
经过审计、统计等部门联合挤水分，剥离了部分重复计算和虚报成分后，北川省最新的gdp增速数据，虽然比最初上报值略有下调，但依然稳稳地居於全国中游偏上的位置。
这对於一个曾经长期垫底的农业和能源大省而言，无疑是一份含金量颇高的成绩单。
在隨后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胡步云亲自公布了这份经过“瘦身”更显精干的数据。
他没有渲染喜悦，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每个数字都清晰有力，如同实物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