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光怪陆离,扭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顛倒的世界,明明是白昼的天空,却被涂抹成了浓稠的黑夜。
“你好?”
苏德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不大。
唰——!
女孩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她转头的动作无比僵硬,仿佛生了锈的机械。
当她的目光触及两个陌生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叫著从椅子上跌落,手脚並用地缩向墙角,死死抱住膝盖,全身剧烈地颤抖。
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委屈,惹人怜惜。
“这……”
苏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下意识想上前安抚。
姜峰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別过去。”
“她的精神状態很脆弱,我们是闯入者,靠得越近,她越恐惧。先退出去。”
苏德会意,跟著姜峰退出了院门。
果然,女孩看到他们离开,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復,但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现在怎么办?”苏德有些束手无策。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又饱含愤怒的女声从泥路那头传来。
“我说了不卖女儿!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想明抢不成?我……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妇人正从村子的方向衝过来,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袋,步履踉蹌,气势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是吴月海的母亲,张桂玉。”姜峰低声说,“她误会了。”
张桂玉转眼就衝到近前,或许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姜峰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阿姨,您误会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张桂…玉这才喘著粗气看清姜峰的脸,扶著她的这双手很有力,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也没有她想像中的贪婪与恶意。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但警惕依旧。
“你们不是来提亲的?那就是媒人!我告诉你们,我女儿不嫁!给多少钱我都不卖!她有病,嫁出去就是被人往死里欺负!我就是死,也要把她护在身边!”
张桂玉的声音越说越高,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吼。
姜峰瞬间明白了。
吴月海的妹妹,吴佳雪,疯了。
在一个闭塞的地方,一个家里没有成年男丁,又有一个貌美却精神失常的女儿,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想传宗接代,或是纯粹发泄????的男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上来。
家里的顶樑柱死了,另一个在监狱里。
孤儿寡母,就是砧板上的肉。
难怪张桂玉的反应如此激烈,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守著女儿最后的尊严。
“你们快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张桂玉的手悄悄伸进了布袋,里面似乎有利器硌人的轮廓。
为母则刚,在绝境之下,一个母亲能爆发出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勇气。
苏德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阿姨,您真的误会了!我们不是媒人,也不是来找您女儿的,我是检察官!”
“检察官?”
张桂-玉咀嚼著这个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刚消退的怒火再次燃起,化为刻骨的恨意。
“检察厅的人!就是你们!就是你们把我儿子送进监狱的!”
苏德彻底傻眼,求助地看向姜峰。
姜峰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著张桂玉,语气斩钉截铁:
“阿姨,我们是来帮吴月海翻案的。”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张桂玉耳边炸响。
“吴月海的案子,有了新的疑点,足以证明他是被冤枉的。这是我的律师执业证。”
姜峰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亮出身份。
“你……你们……”
张桂玉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嗦著,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盼了二十年的这句话,就这么突兀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巨大的衝击让她站立不稳,身体向后踉蹌。
姜峰再次扶住她,声音沉稳而坚定:“阿姨,我们没有骗您。请相信我们,至少,给我们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好……好……进屋,进屋说。”
张桂玉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手足无措地拉著两人走进了院子。
墙角的吴佳雪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人。
张桂玉对她轻声说:“小雪,別怕,他们不是坏人。去,给客人烧一壶热水。”
吴佳雪闻言,缓缓抬头,怯生生地瞥了姜峰和苏德一眼。
她的大眼睛清澈而灵动,此刻却像受惊的林间小鹿。
她歪著头,似乎在努力记住两人的长相,然后才迈著僵硬的步子,走向最外侧的厨房。
那双不合脚的拖鞋让她差点摔倒,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一双白净的脚丫,在寒风中冻得通红。
“这天,孩子怎么不穿双鞋?”苏-德於心不忍。
张桂玉长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入冬了,我省吃俭用,花一百多块钱给她买了双新棉鞋。她知道价钱后,就再也不肯穿了。”
姜峰心头一堵。
他看到了张桂玉布袋里露出的菜叶,看到了院角那辆用来拉货的破旧板车。
这对母女,靠在县城卖菜为生。
一个“姦杀犯”的家庭,在这个小地方,早已被所有人唾弃。
不会有工厂要她,不会有店铺雇她。
微薄的收入,要维持两个人的生计,一百多块的棉鞋,已是奢侈。
再看张桂玉自己,脚上是一双开裂的胶鞋,布满冻疮的双手,像是乾枯的树皮。
一个儿子,毁掉的是一个家。
张桂玉领著两人进了堂屋,屋內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立刻从冰冷的灶膛里,小心翼翼地剷出几点尚有余温的火星,倒进火盆,又极为珍惜地码上几块黑炭。
炭火摆放得整整齐齐。
姜峰知道,若不是有客登门,这对母女绝捨不得在这时候生火。
炭火燃起,冰冷的屋子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吴佳雪提著水壶进来,放下后,便一声不响地坐到火盆边,將那双通红的脚丫凑近火焰,贪婪地汲取著温暖。
就在这时。
砰!
村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花炮炸响。
紧接著,是人群的欢呼和喧闹。
那些住在三层小洋楼里的村民,正在院子里举行露天烧烤,空气中都飘来了烤肉的香气。
一边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一边是阴冷昏暗,死寂无声。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人心上。
姜峰握紧了拳头。
如果吴月海没有被冤枉,如果这个家的男人还在。
今天,在这里享受温暖与欢乐的,绝不该是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