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紧紧握著他冰凉的手,將灵力更加小心地渡过去,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星光之路上,碎成更细小的光点。
青冥上人似乎恢復了一点精神,目光缓缓移动,用尽力气,看向这片瑰丽、浩瀚、却又无比危险的星空秘境。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有释怀,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老夫修行……千载……叱吒沉骸骨海……创立……青冥城……看遍……人间繁华……也歷尽……世態炎凉……早已……够本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和:
“能在最后时刻……见证一场……旷世造化……护下……一株……真正的仙苗……甚好……甚好……”
他颤抖著,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枯槁如鸡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
动作是如此艰难,仿佛抬起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千钧重担。
一点微弱的青光,在他掌心浮现。
光芒中,两样物品缓缓凝聚成形。
一枚,非金非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正面刻著两个古老的篆字“青冥”。
令牌本身並无强大灵力波动,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沧桑。
另一枚,细如牛毛,长仅寸许,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色,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但就是这枚小小的青针,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气息,仿佛能刺穿一切防御,破灭万法。
只是此刻,这青针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
“这枚……青冥玄破针……”
青冥上人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枚青色小针上,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但更多的是託付:
“是老夫……祭炼千年……以本命精魂……温养……的符宝……威力尚可……曾助我……斩杀强敌……度过数次……大劫……”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脸色愈发灰败,但眼神却执拗地保持著清明,紧紧盯著林凡。
“但你需……谨记……此针……需至少……到御灵境界……神魂……足够强韧……才可……勉强驾驭……反噬……极强……切记……切记……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林凡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努力睁大眼睛,將老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死死刻在心里。
青冥上人的目光,又转向那枚城主令牌,神色变得更加复杂,有追忆,有悵然,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而这枚……是青冥……城主令牌……见令……如见人……持此令……可调动……青冥城……部分资源……可入……青冥秘库……一次……可求……青冥城……为你……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喘息更加急促,但还是坚持说道:
“但同样……老夫……要你立誓……不到御灵境……你绝不可……轻易踏入……青冥城……更不可……试图执掌……青冥城权柄……”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著林凡,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將这句话烙印在林凡灵魂深处:
“其中……因果复杂……牵扯……甚广……人心……叵测……远超你……想像……切记……切记……”
“散修之路……艰难……危机……四伏……但也……自在……老夫……身上……其他宝物……已在……方才……抵御……衝击时……耗尽……灵力……损毁……殆尽……能留给你的……不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目光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林凡,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那里或许有他叱吒风云的过去,有他一手建立的基业,有他未能完成的遗憾,也有他走过的万里山河。
“……世间还有多少……好景色……便由你……代老夫……去看看吧……”
话音裊裊,终至不闻。
青冥上人脸上,那一抹释然平和的微笑,彻底定格。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造就了他陨落、却也见证了传承的瑰丽星空,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淡去。
头颅缓缓垂下,靠在林凡臂弯中,气息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再无一丝生息。
“前辈!”
林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呼,紧紧抱住老人尚且温热的躯体,跪倒在冰冷的星光之路上,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无尽的悲痛、愧疚、感激、愤怒……种种情绪如同狂潮,几乎要將他淹没。
星空依旧静謐而灿烂,那些辉光虫群在玄水幽冥蟒的竖瞳悄然隱去后,似乎也失去了目標,重新化作温顺的光点,悠然飘荡,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只是一场幻梦。
倒映著星河的水面恢復平静,那滴庞大无比的玄冥真水本源已然消失,完全融入了林凡的混沌道种之中。
一场惊天动地、险死还生的旷世机缘,最终,以一位护道者的悲壮陨落,画上了句点。
空旷、冰冷、死寂的星辉中,只剩下少年压抑的、悲慟的哭泣声,久久迴荡。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的哭声渐渐止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圈通红,但那双刚刚突破、犹自带著幽蓝星光的眼眸中,却已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冰冷,以及深埋眼底的、火山般的坚毅。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將青冥上人再也不会醒来的身躯,平放在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对著老人的遗体,缓缓地、无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在冰冷坚硬的星光之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辈传道护法之恩,林凡永世不忘。前辈嘱託,林凡铭记於心,必不负所望。前辈之仇……”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如冰。
“玄冥老狗已神魂俱灭,算是便宜了他。但此事因我贪念、隱瞒而起,此仇此因,林凡一肩担之。他日若修行有成,必查清青冥城因果,完成前辈未竟之事,以告慰前辈在天之灵!”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这寂静星空中迴荡,仿佛立下了某种誓言。
说完,他不再犹豫,从自己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品质最好、空间最大、內部环境也最稳定的玉盒。
此刻,他轻轻地將青冥上人的遗体抱起,放入玉盒之中,又仔细地整理好老人的衣冠,让他看起来如同安睡。
然后,他拿出自己目前能拿出的、所有具有安神、防腐、聚灵效果的符籙、低阶灵石,小心翼翼地在遗体周围布置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盖上玉盒,贴上数道封禁符籙,珍而重之地將其收入储物袋最深处。
“前辈,暂且委屈您在此安息。待晚辈寻到真正的洞天福地,必为您寻一处山清水秀、灵气充裕的长眠之所。”
林凡低声自语。
然后,他的目光,才第一次真正投向这片浩瀚而神秘的星空秘境。
眼神已然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初入时的好奇、激动与隱约的彷徨,多了几分沉重如山的责任,几分淬火后的坚毅,几分看透生死的沉静,以及那深埋眼底、亟待喷发的火焰。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枚非金非玉的城主令牌,一枚细如牛毛的青色小针,静静躺在那里,尚带著老人最后的体温。
他將这两样东西,紧紧握在掌心,感受到其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这不是普通的馈赠,这是传承,是责任,是希望,也是……一条註定布满荆棘、却又必须走下去的路。
小心翼翼地將令牌和青冥玄破针收好,林凡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星空,看了一眼那恢復了平静、却暗藏恐怖的水面。
看了一眼远处依旧璀璨、却显得无比冰冷的星辉。
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向著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坚定,踏在星光之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前方,是离开秘境的路,也是他独自一人,真正踏入这浩瀚修界的第一步。
星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
林凡將青冥上人的遗体轻轻放入玉盒时,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呼吸为之一滯。
那不是寻常的冰凉,而是一种沉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意。
来自於生命彻底消散后,躯壳回归本源物质的那份绝对沉寂。
玉盒內部铺陈著柔软如雾的银色衬垫,据青冥上人玉简中提及,这是“星尘绒”,能最大程度隔绝外界侵扰,保存遗体灵机不散。
老人的身躯枯瘦,却依旧保持著盘坐的姿势,面容上的皱纹在星辉映照下似乎舒展了些。
只留下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平静,或者说,空无。
林凡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滯。
他先用指尖,以极其细微的灵力引导,將老人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灰发仔细捋顺,拂去並不存在的尘埃。
然后,双手稳稳托住老人消瘦的肩膀和膝弯,那重量很轻,轻得让他心头髮酸,又沉重得让他双臂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具简单的遗体,这是一座山,一份他刚刚接下的、滚烫的传承,一段戛然而止却將在他身上延续的旅程。
他將老人放入玉盒,调整姿势,让那平静的面容正对著盒盖的方向,仿佛只是安睡。
星尘绒自动贴合上来,温柔地包裹住遗体,只露出一张脸。
林凡凝视了片刻,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淡青色的符籙。
那是青冥上人遗留的“封魂镇岳符”,並非高级货色,却是老人自己早年常用、亲手绘製的类型。
林凡一张张,极其精准地贴在玉盒內壁的特定凹槽上,灵力灌注,符籙无声燃起青焰。
化作一道道游丝般的光纹,没入玉盒材质之中。
每贴一张,他心中的某块地方就仿佛也跟著被封印了一层,沉甸甸地坠下去。
最后一道主符籙贴在盒盖內侧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