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处於一种极其奇特的、內外交困的混沌状態。
对外界发生的剧变，青冥壁障的破碎、青冥上人的喋血、玄冥残魂的骤然偷袭、两大残魂在青冥上人体內的生死搏杀、以及那冰冷竖瞳的锁定。
他並非毫无感知，事实上，在古柳及混沌道体与玄冥真水本源初步融合、神识得到玄冥真水特性滋养而开始暴涨的那一刻起，他对周围的感知就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看”到辉光虫撞击在青冥壁障上爆开的绚烂死亡之花，能“听”到那无声却震撼神魂的竖瞳咆哮。
更能清晰感受到青冥上人气息的急剧衰弱，以及玄冥残魂出窍时那股阴冷刺骨的恶意。
焦急、愤怒、担忧、愧疚……种种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心中翻腾衝撞。
他想立刻中断这可恶的融合过程，去帮青冥上人对抗玄冥残魂，去面对那恐怖的星空凶兽。
前辈是为了护他才落得如此境地，若不是为了保护他炼化本源，以青冥上人的修为和经验，即便不敌，也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
而现在，前辈却要因为他，陨落於此，甚至可能神魂俱灭，被那阴毒的玄冥残魂鳩占鹊巢。
这种念头几乎要將他逼疯。
然而，他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体內，玄冥真水本源的融合，已经到了最关键、最凶险、也最无法中断的时刻。
那滴庞大如小型星辰的本源，已经被混沌道种的力量牵引、撕扯，化作了亿万道细如髮丝、却蕴含著恐怖灵力的幽蓝色光流。
这些光流正沿著他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穴窍、甚至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缝隙，疯狂涌入、渗透、融合。
这个过程，痛苦到了极致。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銼刀，在一点点打磨他的骨骼。
有冰冷的火焰，在灼烧他的灵魂。
身体一会儿像是被扔进了玄冰窟，一会儿又像是有狂暴的冰河在经脉中决堤奔涌，撑得他几欲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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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那些隨著本源之力一同涌入的、破碎而古老的意念碎片。
有巨蟒腾空，吞噬星辰的模糊影像。
有寒潮席捲，冰封万里世界的苍茫场景。
有古老祭祀，以生灵鲜血浇灌玄冥之水的邪恶仪式碎片。
也有水滴石穿、海纳百川的自然道韵……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充满了混乱、冰冷、杀戮、死寂，但也蕴含著水之法则最本源的变化与奥秘。
它们如同洪流，衝击著林凡的神魂，试图將他的意识同化、淹没，变成这冰冷本源的一部分，变成另一个“玄冥”。
他必须时刻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以自身意志为熔炉，疯狂地运转功法，引导、梳理、炼化这无穷无尽涌来的力量与意念。
要將那冰冷暴戾的玄冥之意剥离、净化，只留下最精纯的水灵之力与法则感悟，融入自身的混沌道基之中。
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四周是狂暴的灵力乱流。
任何一丝分心，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导致道基崩溃，肉身湮灭，神魂被玄冥之意同化，万劫不復。
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分出一缕神念去干扰外界战局都做不到。
全部的心神，九成九以上，都被体內这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战爭”所占据。
“前辈……撑住……一定要撑住……”
“玄冥老狗……我必杀你。”
“快，再快一点。炼化，给我炼化！”
林凡在心中疯狂嘶吼，几乎咬碎了钢牙。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力量，渴望儘快结束这痛苦的融合。
混沌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灰濛濛的气流席捲全身。
所过之处，狂暴的玄冥之力被强行驯服、吞噬、转化，化作他自身修为的一部分，强化著他的肉身，滋养著他的神魂，烙印下水的法则道纹。
他的修为，在痛苦与煎熬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攀升。
原本因突破不久而略显虚浮的开脉境中期修为，迅速变得凝实、厚重，然后势如破竹地衝破中期瓶颈，踏入开脉后期。
肉身在不断的破坏与修復中，被淬炼得愈发晶莹剔透，杂质被排出，在体表形成一层黑色的污垢，又被新凝结的幽蓝冰晶覆盖。
骨骼泛起玉质光泽，经脉被拓宽、加固，如同江河河道，足以容纳更汹涌的灵力奔流。
神识在玄冥真水本源中蕴含的古老意念碎片和融合过程中的极致压力下。
被反覆锤炼、拓展，感知范围从最初的数丈，扩张到十丈、数十丈……並且对灵力、对水汽、对冰冷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过去了几次呼吸，又或许已过去了几个时辰。
对外界而言，是辉光虫群不断扑击在林凡体表自动形成的、越来越厚的幽蓝冰晶护罩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是那颗冰冷竖瞳中凝聚的黑暗越来越浓郁，仿佛隨时会发出毁灭一击。
是青冥上人身体僵直，体表青黑光芒激烈交替，气息微弱到近乎熄灭，夺舍之爭已到白热化。
对林凡而言，是无尽的痛苦，是疯狂的炼化，是与时间赛跑，是与死亡共舞。
终於，在林凡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將被那无尽的冰冷、痛苦、混乱磨灭，灵魂就要沉入永恆的黑暗深渊时，体內那场“战爭”，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
混沌道种中央，那原本模糊的、代表著水之法则的纹路，在吞噬、融合了海量的玄冥真水本源后，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幽蓝光华。
光华並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深邃、寧静、包容万物的意蕴。
纹路迅速变得清晰、完整、玄奥莫测，与其他几道模糊的道纹交相辉映，形成一种更加和谐、更加圆满的韵律。
最后一丝最为桀驁不驯、充满了原始暴戾气息的玄冥真水本源，被灰濛濛的混沌气流彻底包裹、分解、融合，化作了道纹的一部分。
“嗡！”
一声低沉、浩大、仿佛来自开天闢地之初的大道伦音，在林凡体內轰鸣响起。
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道韵的共振，是生命层次的共鸣。
炼化，完成了。
难以形容的磅礴灵力，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喷发口。
又如同冰封的江河瞬间解冻，以混沌道种为中心，轰然爆发，贯通四肢百骸，冲刷著每一条被拓宽的经脉，滋养著每一个被淬炼的毛孔。
开脉境后期巔峰的瓶颈，在这股洪流面前，薄得如同一层窗户纸。
“啵”的一声轻响，並非真实，而是境界突破的玄妙感应。
澎湃的灵力迅速沉淀、凝聚，在丹田混沌道种下方，开始构筑更加稳固、更加玄妙的道基。
他的气息如同坐火箭般飆升，然后迅速內敛，变得渊深似海，沉稳如山。肉身晶莹，无瑕无垢，神识澄澈，映照周身，纤毫毕现。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有星河在其中生灭，有冰潮在其中起伏，深邃而开脉。
周身那层厚厚的幽蓝冰晶，“咔嚓”一声，出现无数裂痕，隨即轰然破碎，化作最精纯的水灵灵气，被他身体自然吸收。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凝练、带著玄冥真水特有寒意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成功了！
不仅成功炼化了玄冥真水本源，修为更是连破数阶，一举踏入了开脉后期。
实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修为暴涨带来的短暂喜悦，如同冰雪遇到烈日，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消融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与无边的愤怒、悲痛。
青冥上人盘坐在不远处，气息奄奄，面色灰败得如同陈年金纸，生命之火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身体表面的青光与黑气已然消失不见，夺舍之爭显然分出了胜负，但结果……
林凡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青冥上人的识海，此刻一片沉寂、枯败，如同被野火焚烧过的原野。
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属於青冥上人本身的灵魂残光在摇曳，而那阴毒强悍的玄冥残魂气息，则已彻底消失无踪。
为了灭杀玄冥上人那狡诈阴毒、蓄谋已久的残魂，这位本就重伤垂死的老人，定然是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不可逆的代价。
很可能是燃烧了最后的本源魂力，与其同归於尽。
“前辈！”
林凡心中一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一晃，瞬间掠过数丈距离，来到青冥上人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扶住老人那枯瘦、冰冷、微微颤抖的身躯。
入手之处，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凡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运转体內新生的、蕴含著勃勃生机的混沌灵力，融合了玄冥真水后，灵力兼具混沌的包容与水的滋养，试图渡入青冥上人体內，护住其心脉，稳住那缕即將消散的生机。
“前……前辈，您醒醒，都是晚辈的错！是晚辈隱瞒了玄冥残魂之事，是晚辈贪心冒进。是晚辈连累了您！您……”
林凡声音哽咽，带著哭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若是他早点说明纳魂戒的蹊蹺，若是他道心再坚定一些不被本源诱惑，若是他……
似乎是感应到他精纯温和的灵力输入，也或许是听到了他哽咽的声音，青冥上人长长的、如同覆盖著白霜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深邃如星空、睿智而温和的眼睛，此刻已然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即將到来的永眠的阴影。
但当他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林凡脸上，感受到林凡身上那彻底稳固下来的开脉后期气息，以及那圆融无暇、再无半分玄冥暴戾、只有精纯水灵波动的道韵时，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
那是欣慰。
一种看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璞玉，终究没有蒙尘，反而绽放出夺目光彩的、纯粹的欣慰与满足。
他极其吃力地，扯动了一下乾裂的嘴角，似乎想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但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释然的表情。
“……人……皆有……命数……强求……不得……”
青冥上人的声音低微、沙哑、断断续续，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费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老夫……不怪你……隱瞒……那残魂之事……既然当初……应了……做你的护道人……便……认了这个……命数……”
他停顿了许久，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