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吸了口烟，稳了稳神，开口问：“你接著说，打算怎么办？真就一点不遮不拦，把所有事都摊在镜头前？”
李小南肯定地点头：“常规宣传手段，已经治不了『不信』这个病了。
大家看多了形式主义，一看就懂、一听就忘。
但直播不一样，那是光著膀子亮家底，没有彩排、没有剪辑、没有刪改。
群眾敢在镜头前说，干部才不敢在镜头后躲。这么搞出来的舆论，后劲也更大。”
她往前欠了欠身，接著说：“我打算让各部门负责人轮流上直播。
群眾有什么问题，当场提；部门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表態；解决不了的，当场定好时间、明確责任人，全程直播记录，回头再跟踪报导整改情况。
这样一来，老百姓能亲眼看到政府是真在干事。
干部们也得时刻绷紧弦，不敢再推来推去、躺平不干。”
“可风险还是太大。”雷鸣皱眉，吐出一口烟圈，“宜城这些年积攒的问题不少。万一有人当场发难，捅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事，不光影响市里形象，甚至可能影响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我这几年下的心血……”
“书记，我明白您的担心。”
李小南打断他，“但您想过没有，那些被捂著、盖著的问题，就算不上直播，早晚也得爆出来。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把问题摊开，主动整改。
这样一来，老百姓看到我们的诚意，才会重新信任政府；投资者看到政府的作为，才敢放心来宜城。”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著雷鸣：“书记，所有风险，我愿意一力承担。
今天来找您，就是想求您支持。
只要您定调子，压一压那些怕露丑、想阻挠的干部，让电视台放开手脚，这事就能成。”
雷鸣沉默了很久，只剩指尖的烟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翻来覆去的心。
他就站在天平中间，一边是风险，一边是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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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乱得很。
李小南似乎看透了他的纠结，轻声说了一句：“书记，不破不立。干部群眾都没了心气儿，咱这领头羊再使劲，也白搭。”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雷鸣心中的犹豫。
他慢慢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用力捻灭在菸灰缸里，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鬆开，眼底的纠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果决。
“你说得对，不破不立。宜城是该变一变了。”
他眼里带著讚许：“亏我在宜城多待了五六年，还不如你个刚来的。小南，你敢想敢干，这股劲儿，正是宜城需要的。
就按你的想法来！直播问政这事，我支持你。”
一句话，让办公室內的气氛瞬间松下来。
李小南谦虚了一句：“书记，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这五六年，让宜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不至於被头部城市落下太远。
只不过民生小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雷鸣摆摆手，他这人有一点好，从不掩饰自己的错误。
“说回直播问政，你要的调子，我来定。一会儿我就给刘方兵打电话，让他放开手脚，全力配合你。
等详细方案出来，先拿给我过目，然后开常委会过一过。不能什么风险都让你一个人扛。”
李小南刚要开口，就被雷鸣打断了，“之所以要开常委会，除了集体担责，我还有另一个想法，让常委坐镇直播现场。
一来能协调现场突发情况，二来也能给下面的干部敲敲警钟，让他们不敢应付了事。”
“感谢雷书记支持。”李小南微微欠身。
她知道，雷鸣这么做，既是站台，也是给她一个明確態度：你是我要来的市长，你只管干，我在背后撑腰。
有了雷鸣的支持，问政节目推得很快。
第三天上午，一份详细的节目策划方案就摆在了李小南桌上。
刘方兵站在办公桌对面，语气里满是小心：“市长，这版策划方案，我们参考了以往的问政节目，流程、换届都比较成熟，请您过目。”
也不怪他气短。
主要是背后告状这事，他也是头一回干，还没干成，反倒让雷书记批了一顿。
好傢伙，里外不是人。
他已经做好被市长刁难的准备了。
李小南点点头，拿起策划方案，一页页仔细翻看。
方案做得规整，从节目名称、播出时间，到现场流程、嘉宾安排，列得清清楚楚。
每周一期，每期邀请两个部门负责人，现场设群眾提问环节、嘉宾答疑环节，最后由主持人总结收尾，强调部门整改责任。
可越看，李小南的眉头皱得越紧。
“很规范，看得出来你们用心了。”
她看向对面站得笔直的刘方兵，“可是刘台长，你觉得，这样的节目，能让宜城的老百姓真正敢说话、能解气吗？”
刘方兵一愣，“市长，您的意思是……”
“太保守了，不够劲爆。”
李小南直言不讳，把方案往桌上一扔，手指点在『群眾提问需提前登记』、『答疑环节设置时间限制』这两条上。
“你看，这提前登记，说白了，就是怕出现尖锐问题、怕部门下不来台。
还有这个答疑限时，看似高效，其实是给干部留了敷衍的余地，一句『回去研究』就能矇混过关。”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不会做节目吗？！
没有爆点，哪来的收视率？没有收视率，做这个问政节目还有什么意思？嗯？”
刘方兵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
市长都快比他专业了！
李小南很忙，没时间跟他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直截了当道：“这两点取消。现场开放隨机举手提问，谁都不能拦。
群眾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全凭自愿，哪怕是骂人的话、尖锐的质问，都不能掐断直播。”
“另外，部门负责人必须当场回应。能解决的，当场给出具体办法；解决不了的，不能说『回去研究』，要当场说明原因，承诺整改时限，还要留下具体联繫人，接受市民监督，后续还要有跟踪报导，直到问题解决。”
说到这儿，她想起雷书记的意见，又补了一句，“再加个『现场督办』环节，常委亲自坐镇。
对干部敷衍塞责、答非所问的，当场提醒、亮明態度。谁拒不配合，直接在现场通报批评。”
刘方兵听得冷汗直流。
玩这么大，他几乎能想到，节目一播出，会在宜城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