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临开播前一天，刘方兵满脸愁容地找到李小南，一进门就唉声嘆气。
“市长，我真是没辙了。咱这节目，根本没人愿意上，连宣传部那边也协调不动，压根没人买帐，我只能过来求您了。”
他搓著手，一脸为难：“虽没明著拒绝，但不是说省里临时有会，就是说家里有急事走不开，全是藉口，您看这……”
李小南正低头看文件，闻言笔尖一顿。
“都不想上，是吧。”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责备，但刘方兵心里一紧。
“行。既然他们不愿意主动站出来，那就让民意说话。”
刘方兵一愣：“民意？您的意思是……”
李小南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马上安排，全市发问卷调查。就问老百姓一件事——当前宜城，你最不满意、最想问责的部门是哪个？
按票数排，前两名的部门，主要负责人明天必须上直播。”刘方兵听完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这……要是按民意来，那不就把最麻烦的部门给推上去了？”
李小南斜了他一眼：“不找问题多的，直播问政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不是怕群眾提问吗？那就让老百姓把他们选上来。
选上了，不去也得去。
谁那天有会，我亲自替他跟省厅请假。”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几句：“问卷线上线下一起推，电视台、公眾號、社区公告栏全上，半天之內出结果，拿给我看。”
“谁上谁不上，让老百姓定，不是他们自己能说了算的。”
刘方兵眼前一亮，愁云一扫而空。
这主意好啊！
他挨个去请，平白得罪人不说，还没人给他面子。
这回让群眾自己选，那就跟他没关係了。
“高！实在是高！这么一来，谁也没法躲。市长，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小南喊住他，“主持人选定了吗？”
刘方兵脚步一顿，连忙回道：“定了，咱台里最稳重的老主持人，控场稳、说话有分寸，以前做节目从来没出过岔子。”
李小南微微蹙眉，直接摇头：“不行，换了。”
“啊？”
刘方兵有点懵，“市长，那可是咱们台的台柱子……”
“不要稳重的。”
李小南身子往前一倾，一锤定音：“稳重的主持人適合念稿子，但这档节目的定位是问政，不是匯报。
群眾憋了一肚子话，主持人就得敢接、敢追、敢逼问。”
她顿了顿，直接点名：“我前两天看新闻，你们台有个年轻女记者，好像叫陈晨的，观点挺犀利的，她怎么样？”
刘方兵皱起眉：“小陈啊，是社会民生版块的记者，人年轻，性子有点冲，这控场能力……”
“就她了。新节目也要敢於用新人。”
李小南摆摆手：“你记住，主持人的任务不是维护谁的面子，不用怕闹僵。”
刘方兵点点头。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算是摸清了李市长的脾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明白了，市长。”他不敢再犹豫，“我这就通知陈晨，让她准备准备。”
李小南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告诉她，放开手脚去主持，所有压力，我来扛。”
——
周六晚七点半，宜城电视台一號演播厅。
灯火通明，镜头全开，红色的『向市民匯报?现场直播』几个大字亮得刺眼。
台下坐满了市民代表，前排是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市委宣传部、市委政法委，市委市政府督查办等有关部门代表。
主持人陈晨缓步上前，微微鞠躬：“大家晚上好，您现在收看的是，市级大型融媒问政节目《向市民匯报》，我是主持人陈晨。”
她侧过身，看向右手边：“今天参加问政的两位领导，是市民票选出来的、得票最高的两位，市住建局局长杨红运，欢迎您；市城管局局长汤晓军，欢迎您。”
杨红运和汤晓军朝镜头点了点头，脸上掛著客套的微笑，但坐姿明显僵硬，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
陈晨又把手比向嘉宾席：“本期特邀嘉宾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牛有成，欢迎您。”
牛有成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台下，又落在两位局长身上，神色严肃。
上台之前，有人给陈晨递了张纸条。
上面写著：节目一共四十分钟，儘量让领导主动匯报，再挑几个固定的观眾提问，连位次都標註好了。
陈晨当时满口答应，但她並不打算照做。
除了有传媒人的底线在，她还清楚，做这档节目，就不能怕得罪人。
“按照节目规则，本次问政不提前筛选问题、不限制提问內容，现场市民可隨机举手发言。接下来，把时间交给宜城的老百姓。”
话音刚落，台下呼啦啦举起一片手臂。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里压著好几年的火：
“我先问住建局杨局长！09年棚户区改造，我们石桥子片区早早划上了『拆』字，大家协议也签完了。
可三年过去了，压根没动工。但在省里的规划图上，我们那儿却显示棚改完成了。
请问杨局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石桥子片区，到底什么时候能拆，大伙儿什么时候能住上楼房？”
杨红运脸都白了，慌忙接话：“这位市民朋友，棚改涉及资金统筹，我们一直在协调，相信很快就会有……”
“杨局长，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陈晨接过话，语气尖锐：“我替这位观眾，把问题再明確一下。
『很快』是多久？
从2009到现在，三年过去了，纸面完工算不算虚报政绩？请您在接下来的回答中，给出具体解释，还有完成时限！”
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譁然，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杨红运被架在台上，手不停地来回倒腾话筒。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
陈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杨局长，节目时长有限，请您直接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