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运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手指死死攥著话筒，声音带著抖：“这、这位市民，还有主持人，情况真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石桥子片区棚改，我们確实签了协议，也报到了省里。
但后来出现了资金缺口，还有土地指標调整的问题。不是我们不作为，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啊。”
“客观条件不允许？”陈晨盯著他，脸上带著笑，话里却全是刀子，“据我所知，2010年省里就拨了第一批棚改补助资金，当年的公示文件还在。请问这笔钱去哪了？
土地指標调整，为什么不提前跟老百姓说一声？
这三年来，住建局有没有主动找石桥子的居民聊过？”
一连串的追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在杨红运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资金……我们用在其他片区的紧急改造上了。土地指標我们一直在跟国土部门协调。至於沟通这块，確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工作不到位？”台下立刻有人高声喊起来，“是不到位、还是糊弄人？我们签了协议，白等了三年，有的老人到死都没等住上楼房，你们一句不到位就完了？”
喊声落下，台下一片跟著起鬨。
有人拍桌子骂，有人举著手机对著镜头控诉，演播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炸开了。
坐在一旁的汤晓军脸也白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火苗烧到自己身上。
陈晨没有让场面失控，却也没打圆场。
她转头看向牛有成，语气认真起来：“牛市长，石桥子片区棚改『纸面完工』，三年没动工，牵扯到几百户人家的切身利益。
您作为常务副市长，对这事怎么看？”
牛有成：“……”
不是喊他来压场子的吗？
好傢伙，这倒好，让他来收拾烂摊子。
牛有成慢慢拿起话筒，表情比刚才更严肃。
他看了看杨红运，又看了看台下的市民，声音很稳，透过镜头传遍宜城的每一个角落：“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石桥子片区的居民说一声，对不起。”
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著歉意：“棚改是民生工程，是让老百姓住得上房的民心工程，不是拿来应付上级、虚报政绩的工具。
杨红运同志，你刚才的回答，我不满意，老百姓更不满意！”“资金挪用、沟通缺位、监管不力，这些问题，必须一查到底！”牛有成加重语气，“我现在表个態，由市督查办牵头，联合纪委、財政、国土和住建局，成立专项调查组。
三天內，查清石桥子棚改资金流向和土地指標问题。
五天內，拿出明確的开工时间表，向全市公示，接受所有市民监督。”
说到这儿，他看向杨红运，眼神冰冷：“如果调查发现存在虚报政绩、挪用资金的问题，一律严肃追责，绝不姑息！不管涉及到谁，都要查到底，给市民一个交代！”
杨红运浑身一震，连忙站起来，像只斗败的公鸡，低著头：“是……是，我一定配合调查，儘快推进项目，绝不辜负市民和市委市政府的信任。”
“光有表態还不够。”陈晨立刻跟进，“杨局长，老百姓想知道的是具体时间。
您能不能当著全市观眾的面，说清楚石桥子片区棚改最晚什么时候开工？逾期不开工，您担什么责任？”
杨红运抬起头，硬著头皮承诺道：“一个月內，石桥子片区棚改必须正式动工。如果逾期不开工，我自愿向市委交辞职报告，接受组织处分！”
此话一出，台下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晨看著杨红运，语气有所缓和，却依旧犀利：“好的，杨局长，我们会全程跟踪报导。全市人民都盯著您这个承诺，希望您说到做到。”
“接下来，我们继续接受市民提问。还有哪位朋友有问题，举手示意……”
——
台上杨红运战战兢兢，导播室里的刘方兵却是另一番光景。
看著不断飆升的收视率，他整个人已经癲狂了。
他一边盯著屏幕，一边嘴里念叨：“疯了，真疯了……破1 了！”
旁边的数据员头都不抬：“刘台，还在涨！热线已经被打爆了，公眾號后台几千条留言，全在骂住建局——宜城人今晚没看別的台！”
刘方兵猛地一拍桌子，眼眶都有点红：“疯了……当年台里最好的民生新闻，巔峰才 0.6%。这档问政，直接把纪录干穿了！”
他看向直播画面里脸色铁青的杨红运、坐立不安的汤晓军，又望向稳坐檯上的牛有成，心里透亮：不是节目疯，是宜城憋太久了。
这就叫民心所向。
於此同时，除了市民，市委书记雷鸣也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一边骂。
石桥子片区棚改的事，他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被层层包装过的官方版本。
雷鸣作为书记，主要抓全市发展、园区建设、招商引资、財政盘子，精力不可能盯在一个片区的细节上，更不可能什么事都刨根问底。
底下人只要报表漂亮、会上態度诚恳、检查时现场布置到位，他就很难摸到最底下的实情。
可现在直播一放，底裤都被扒下来了。
雷鸣看著电视里杨红运承认『挪用资金』，猛地一拍扶手：“混帐！”
秘书赶忙从手机里翻找出文件，“书记，这是住建局上个月报的《棚改进度月报》。石桥子片区写的是……『资金已落实，前期工作推进中，预计年內开工』。”
雷鸣扫了一眼，冷笑：“预计年內开工？三年了，年年都是『预计年內』。
杨红运每次开会，困难讲一堆，態度好得不得了，没一句实诚话。”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那您之前……”
“我知道推进慢，”雷鸣深吸一口气，“但我不知道他把钱挪了，更不知道三年一锹土都没动。这叫『推进慢』？这叫糊弄！”
电视里，陈晨步步紧逼，市民情绪激动。
雷鸣看著画面，沉默了几秒，眼神一点点变冷：“小南同志这步棋，走得狠，也走得对。
哼，不把盖子揭开，我还自我感觉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