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姜玄俯身在薛嘉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长久的吻,低声道:“好好休息,我明晚再来看你。”
薛嘉言累极,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姜玄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狠下心,转身步出房间。
走出戚家,微凉的晨风带著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姜玄站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喜悦、后怕、骄傲与某种奇异亢奋的情绪,如同涨潮般在他胸中衝撞激盪。
他得了长子!他与心爱女子的骨血平安降临!那孩子生而伴有异象,背有奇记!
这满心的欢喜与震撼,在深宫之中无人可诉,在臣子面前不能显露,此刻却憋得他心头髮胀,急需一个出口,一个能理解、甚至能印证他心中所想的人。
天边那抹鱼肚白又扩大了些,隱隱照出云层的轮廓。
“不回宫里了。”姜玄倏然转身,对身后张鸿宝和苗菁道,“去淮王府。”
淮王府內,和安郡王姜瑜正在占卜。寅时天象突变时,他正因心中有事彻夜未睡,窗外忽然大亮,姜瑜立刻推开窗户,目睹了后半程的异象,心中惊疑不定。作为醉心星象讖纬之人,他深知这等骤变绝非吉兆便是凶兆,且必与人间大事相应。
姜瑜匆匆登上王府中观测天象的小楼,凭栏远眺,但见云气紊乱,星位虽因天色將明而模糊,却隱隱感觉到紫微帝星之侧,似乎有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新光扰动。他心中不安,回到书房后,便净手焚香,取出古钱,郑重其事地起卦推算。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稟报:“郡王!郡王!皇上驾到!已到府门前了!”
姜瑜连忙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便疾步迎了出去。
在王府正厅,叔侄二人匆匆见礼。姜玄一身常服,带著夜露寒气,脸上却並无倦色,反而有种压抑著兴奋的神采。
“皇上这时候来,不知有何要事?”姜瑜小心问道,一边示意下人上热茶。
姜玄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子青,寅时前后,天象骤变,雨歇光现,鸟雀惊飞,你可看到了?”
果然是为了此事!姜瑜心头一紧,面色变得更加严肃,拱手道:“回皇上,臣確实看到了。彼时臣正在书房,目睹了那奇异景象。心有所感,便上楼观星,並起了一卦。”
“哦?”姜玄身体微微前倾,“观星起卦,结果如何?你直言无妨。”
姜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告:“皇上,紫微帝星之侧,有一缕新光隱现,虽微弱,却带著勃然生机与冲和之气,並非寻常辅星或客星。卦象亦显示有新的、与帝星相关的贵气正在孕育勃发,臣有些担忧。”
听完姜瑜带著忧虑的话语,姜玄脸上非但没有阴霾,反而缓缓地地舒展开来,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他靠回椅背,端起刚刚奉上的热茶,语气轻鬆道:“子青,此事你无需担忧。”
姜瑜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姜玄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看著姜瑜,缓缓道:“天象示警,亦或昭瑞,皆需对应人事。此异象所应之事,朕心中有数。你且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控。”
姜瑜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皇上圣明烛照,是臣多虑了。”
姜玄满意地点点头,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转而问起另一桩:“对了,三位皇兄近来可有来烦你?”
提到三位皇叔,姜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嘆了口气,道:“回皇上,三位王叔近来颇为焦虑。康王事败后,他们虽未被牵连,但也如坐针毡,上表请求返回封地,一直未得到明確批覆。这些日子,他们隔三岔五便派人来臣这里,或委婉或直接地打听消息,请求臣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放他们早些离京。臣……不堪其扰。”
姜玄闻言,淡淡道:“康王谋逆,虽是其个人野心膨胀所致,但也给朕提了个醒。诸位亲王就藩,虽有护卫朝廷、镇守地方之名,但王府卫兵过多,未必是福。此次康王能勾结边將、煽动部分禁军,与他王府蓄养的私兵脱不了干係。”
姜瑜心中一凛,垂首静听。
姜玄接著道:“让他们不必再寻你打探,也不必再上表陈情。什么时候他们自己想明白了,主动上摺子,提出自愿削减王府护卫兵额,並附上详细的削减章程与人员名册,表明忠君体国、维护朝廷法度之心,朕自会体恤他们思乡之情,准其归藩。”
这番话,无疑是给三位王爷划下了一道明確的红线——想走?可以,但必须自剪羽翼,交出部分兵权,以示绝无二心。
姜瑜听得背后泛起一层寒意,连忙躬身:“臣明白。臣会將皇上的意思,转达给三位王叔。”
“嗯。”姜玄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我该回宫了。前儿张鸿宝收拾私库,找出一块陨铁来,这东西我留著没用,回头让人送来给你。”
陨铁由天上掉落,製成器物据说可掌握天机,姜瑜一听十分高兴,笑著道:“臣多谢陛下赏赐。”
有了儿子之后,薛嘉言整个人的心境都变得柔软而充盈。
棠姐儿也对=弟弟充满了好奇和喜爱,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央求奶娘带她去母亲房里,趴在摇篮边,踮著脚尖,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里面酣睡的婴儿。
她不敢大声,只敢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轻轻地去戳弟弟嫩豆腐似的小脸蛋,欢喜地笑著,回头对薛嘉言说:“娘,好软!”
薛嘉言靠在床头,看著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和儿子安然的睡顏,只觉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戚倩蓉知道自己有了侄子后,初始也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一阵。戚家有后,於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而言,总是多了份底气。她跑去春和院看了几次,见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也不免逗弄两下。只是她很快发现,娘亲欒氏的反应有些奇怪。
“娘,嫂子生了个男孩,这可是咱们戚家的大喜事!您怎么瞧著不大欢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