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剧烈的阵痛与急促的呼吸中仿佛被拉长、凝固。姜玄只觉得时间难熬,两条腿像被抽了的陀螺,转个不停,在旁守卫的薄广看著都觉得眼晕。
薛嘉言的身体底子確实不错,加之並非初產,虽疼痛难忍,进程却比寻常头胎妇人顺利些。
在又一轮几乎將她意识撕裂的宫缩浪潮后,稳婆眼睛一亮,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鼓舞:“夫人!看见头了!头髮乌黑浓密!快,就照刚才那样,再来一次,一口气!孩子就要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薛嘉言咬紧早已备好的软木,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布条,將全身残存的最后力量凝聚,隨著稳婆的號令,拼尽全力——
“哇啊——!”
一声清亮、有力,甚至带著某种穿透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產房內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穿透了门窗,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焦灼守候的人耳中。
生了!
几乎就在这象徵著新生命的啼哭响起的同一剎那,窗外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的、淅淅沥沥的缠绵小雨,毫无徵兆的,戛然而止。
这不是普通的雨势渐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天空所有的水汽,雨声消失得乾乾净净,天地间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著,原本被厚重云层遮盖、理应漆黑如墨的夜空,骤然亮了起来!呈现一种柔和的、银辉般的清亮,均匀地洒落,竟將庭院中的草木、石板、乃至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都照得清晰可见。
“天……天怎么亮了?”
“这才寅时三刻啊!”
守在院中的僕妇、暗卫,甚至见多识广的苗菁,都忍不住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眾人还未从“白昼骤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头顶夜空中又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密集声响。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群鸟雀,种类各异,有常见的麻雀、喜雀,竟也有些羽色鲜亮、平日里罕见的鸟儿。它们並不鸣叫,只是沉默地围绕著春和院的上空,快速地盘旋、飞舞,翅膀划过微亮的空气,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庄严的仪式。
盘旋数周后,这群不速之客又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齐齐振翅,呼啦啦飞向来处,迅速消失在依旧透著微光的夜幕深处。
鸟群甫一消失,那笼罩天地的清亮光芒便开始急速变幻,明暗交替了数次,仿佛天空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力量正在收敛。最终,所有的异象归於平息,光芒彻底敛去,乌云重新合拢,夜色再度沉沉压下,细雨虽未续下,但时辰確確实实还是深夜。
方才那雨霽天光、百鸟来朝的奇景,短暂得如同午夜一场瑰丽而恍惚的梦,了无痕跡。
站在门外、几乎將耳朵贴在门板上的姜玄心中惊疑不定,天生的帝王心性让他对任何异常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深思,此刻这接连的天象异动,与屋內新生儿的降临如此巧合,绝非寻常!
他正凝神细思,產房內却突然传出一声稳婆略显惊异的低呼,虽然很快压住,但在刚刚经歷生死寂静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怎么了?”姜玄心头一紧,所有关於天象的思绪瞬间拋到脑后,只剩下对薛嘉言的担忧,他的声音带著未加掩饰的急切,“言言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拾英探出半张脸,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欢喜与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她压低声音,急促道:“陛下,您快进来看看。”
姜玄闻言,立刻侧身闪入房內。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上的人,薛嘉言躺在那里,髮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是生產后的虚弱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当她的目光与姜玄对上时,那双因耗尽力气而有些失焦的眸子,却亮了起来,唇角向上牵起弧度。
看到她还能对自己笑,姜玄高悬的心终於落回实处一半。他快步走到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她乏力,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哑声道:“你怎么样?”
薛嘉言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目光却温柔地飘向一旁。
姜玄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稳婆抱著孩子走了过来,语气带著敬畏:“恭喜主子爷,是位健壮的小公子!方才老身给小公子擦洗时,发现小公子后背靠近肩胛处,有一块胎记,生得甚为奇特。”
胎记?姜玄微怔,伸手示意稳婆將孩子抱近些。稳婆小心地將襁褓斜侧过来,露出婴儿稚嫩的后背。在柔和的烛光下,只见婴孩尚且泛著红润的皮肤上,果然有一块印记。那印记顏色不深,呈淡青红色,在灯光下若隱若现,但其形状……
姜玄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胎记轮廓蜿蜒曲折,首尾隱约可辨,虽因新生儿皮肤褶皱而略显模糊,但整体观之,似蛇似龙。
蛇……小龙之象?潜龙在渊?
姜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结合方才门外的雨霽天光、鸟雀来朝,再看这怀中幼子背上天生的蛇形胎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伸出双臂。稳婆会意,小心翼翼地將婴儿递到姜玄怀中。
姜玄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儿,那小小的、温热的一团,带著新生命特有的柔软与脆弱。初为人父,姜玄感觉很是新奇,他抱著孩子,转身坐到了薛嘉言的床边。
他將襁褓微微倾斜,让薛嘉言也能看清孩子的脸,然后低下头,看著怀中闭目安睡的幼儿,又抬眼看向薛嘉言,“言言,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