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荒原中转站
老张吸了口烟,继续说著,介绍了一下西南隆起区:“那地方,地势比这边还复杂,看著是平地,其实底下是缓慢抬升的坡地,沟沟坎坎多。井队撒得开,一个井队跟另一个井队,有时候隔著十几里地,条件比这边指挥部附近要苦得多。”
他看了李向东一眼:“不过,你们厂那批零件要送到的几个队,还算靠內,离第三指挥部不算特別远。对了,说到这第三指挥部————”
老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神秘,“那地方,有点特別。”
“哦?怎么个特別法?”李向东顺著话头问。
“第一、第二指挥部,咱们跑车的都熟,一个管全面勘探规划,一个管具体钻井生產,进进出出,拉人拉设备拉给养,热闹。”
“可这第三指挥部,也在那片山区里,在山洞的基础上改建的,外面偽装得好。我们送东西,从来不直接送到他们门口,都是放到指定的交接点,自然有人来取,规矩大得很。”
老张弹了弹菸灰:“而且,这第三指挥部级別还不低。里面进出的人,气质跟咱们常见的工人不太一样。”
李向东听著觉得很好奇,本想再问几嘴。
但是老张却说道:“部队的规矩,你懂的,不该问的,咱也不问。
李向东心领神会。
1961年,大庆油田的勘探开发是举国瞩目的重大工程,但同时也处於复杂的国际环境和战备要求下。
一个不负责具体生產、位置隱秘、由部队严格管理的指挥部,很可能超出了一般的石油勘探。
可能是负责深层次地质数据分析、放射性或重力测量等特种勘探手段的研究应用,也可能是负责油田区域的保密通信、气象保障,甚至不排除与当时严峻的国防形势相关,担负著某种战略预警或监测任务。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有些界限,心里清楚比嘴上清楚更重要。
卡车在似乎没有尽头的雪原上缓慢而坚定地行驶著。
车速不快,一方面路况太差,另一方面也要节省油。
傍黑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轮廓、
几座低矮被厚雪覆盖的“干打垒”土屋,屋顶的烟囱正冒著炊烟。
那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也是这条运输线上的一个中转站。
车子开近些,看得更清楚了。
所谓的“站”,就是几间方方正正的土屋子围成的一个小院落。
院子外用木桿和铁丝简单围了一下。
离老远,就能看到一个裹著厚重羊皮军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一个用积雪垒出的简易岗哨位置。
肩上背著枪,警惕地望著来车的方向。
那身影,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真正的部队在驻守。
老张按了几下喇叭,长短不一样,对了一下暗號。
车子减速,缓缓停在了院子外的空地上。
岗哨上的战士看了看车牌和老张探出窗外的脸,这才略微放鬆。
隨后,院子里走出一个同样穿著旧军装,头髮花白的中年汉子。
“老张!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中年汉子嗓门洪亮,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迎了上来,正是这个中转站的站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又见面了!”
老张跳下车,两人用力握了握手,又互相拍了拍胳膊。
“路上不好走,耽搁了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第一工具机厂的李向东,李工,技术大拿!这次跟车去前面处理点事。李工,这是老周,周站长,当年在朝鲜打过美国佬的老兵!”
老周的目光转向李向东:“欢迎欢迎!这天寒地冻的,跑这趟辛苦!快,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
几人帮著把车停到避风的角落,简单遮盖了一下。
李向东拎著自己的东西,跟著老周和老张走进中间那间最大的土屋。
一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混合著柴火菸草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墙是一盘几乎占了半间屋的大通炕,炕烧得正热,炕席上铺著些旧的军用毛毯。
地上砌著一个用砖石垒的灶膛,里面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上面坐著一把黝黑的铁壶,正呼呼地冒著汽儿。
屋里的土墙上还掛著几串干辣椒、蒜头和几顶旧棉帽。
最显眼的是房樑上,吊著好几只已经剥了皮的野物,有抱子,有野羊,还有半扇黑乎乎的野猪肉。
“隨便坐,炕上热乎!”
老周招呼著,用铁鉤子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又拿起几个搪瓷缸子,从铁壶里倒出滚烫的开水,递给李向东和老张。
“咱这儿条件简陋,就靠这点柴火和这盘炕扛著了。不过放心,冻不著,也饿不著!”
李向东道了谢,接过缸子暖手。
另外两间屋,一个是用来养马的,另一个就是存放东西的。
老张显然跟老周很熟,已经脱了鞋盘腿坐上炕头,掏出菸捲互相让著,开始聊起路上的见闻,哪个路段雪特別深,哪个沟又翻浆了,最近还有没有其他运输队路过。
李向东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已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夜空里闪著清冷的光。
站里为了省电,只在屋里点著灯,院子里一片漆黑。
视野所及,除了这片土屋的轮廓,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看啥呢李工?外头除了雪就是风,没啥看头,小心灌进风来,冷!”老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向东放下门帘,回到灶火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常年守在这里,真不容易。”
“嗨,习惯了就好。比起前线打井的弟兄们,咱这儿算享福了,好歹有个遮风挡雪的窝。”
老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房梁下,仰头看了看,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把砍山刀。
他瞄准吊著的半扇野猪肉,手起刀落。
“咔!咔!咔!”
乾脆利落的几声,几大条带著骨头的冻肉便被砍了下来,掉在下面的一个旧铁盆里。
“今儿你们来得巧,前几天站里小王小赵他们进山下的套子,弄了头大野猪,肥著呢!正好,咱们晚上燉上!这荒天野地,没啥好东西,就这点野味还拿得出手!”
老周提起肉,走到灶台边一个更大的铁锅旁,开始麻利地收拾。
“再烫上几罐子咱们自个儿酿的高梁酒,驱驱寒,睡个好觉!”
很快,大铁锅里添上了雪水,剁成大块的野猪肉、几把晒乾的蘑菇、一把粗盐、几个干辣椒扔了进去。
灶膛里加了柴,火苗舔著锅底。
不多时,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
浓郁的,带著野性荤香的肉味便瀰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老周又拿出几个铝製酒壶,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酒罐子,挨个倒满,把它们挨个放在灶膛边烘著。
酒香四溢,馋虫都快从肚子里爬出来了。
围著熊熊燃烧的灶火,守著咕嘟冒泡的肉锅,听著门外荒原上的风声。
李向东、老张、老周,还有另外两个年轻战士,挤在这炕头上。
这一刻,长途的疲惫暂时都被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