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权臣末路
胡玄辉走入临朝楼內。
底层轩开阔,一根根樑柱矗立,却无半分陈设,只剩满堂空寂。
十余道直欞窗紧闭,褪色的帐幕遮挡,仅漏出几缕微光在昏暗中浮沉。
长时间锁闭,楼里一股霉味。
樑柱、阶陛与地面覆著厚厚尘埃,胡玄辉抬脚走过,裙摆下甚至扬起飞尘。
她目光扫过空旷的中央场地。
这里本是元叉宴客观演的厅堂,昔日力士舞的雄姿、角牴戏的喧囂,曾在此间迴荡,如今只剩满地尘埃。
忽地,她注意到厅堂正对面,正中主位上似有人影。
她微微一惊,旋即镇定下来。
“何人胆敢擅自潜入临朝楼?”她厉声喝道。
空荡楼堂內迴荡她的声音,却无人应答。
“休要装神弄鬼!”胡玄辉叱道,话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她稍稍走近几步,看清楚正前方一道宽逾两丈、朱红描金的云龙纹柏木屏风之下,的確有身影端坐!
可就是无人回应她。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飘荡在楼堂內,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她往后退了一步,有心想要扭头跑出楼堂,唤来李弼、张景嵩仔细搜查整座楼阁。
可她又不甘心被未知的恐惧所嚇退,好奇心和一股不愿轻易屈服的念头驱使下,她又为自己百般鼓气,想要走上前一探究竟。
欲去还留之间,楼堂內响起淡淡人声:“樱奴,你的好胜心还是这般强!”
胡玄辉听得真切,这声音从自己的正前方传来。
从那端坐正中主位的人影身上传来!
霎时间,她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动弹不得,双眸倏然睁圆,檀口微张似乎难以置信。
“樱奴,走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你该不会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吧...
那略带沙哑的男子说话声再度响起。
“你.....你....”
胡玄辉下意识地迈开腿往前走。
上首厚重宽大的案几背后,屏风之下,端坐著一人。
“嚓~嚓~”火镰打响,有火星落在火绒上,火绒燃烧点亮油灯。
灯火映照下,显现出他的面庞。
一名三十多岁,眉骨锋利英气暗藏的男子。
“是你!”胡玄辉失声惊呼!
方才听到男子声音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已经让她有所预感。
可真当她亲眼见到那张面孔时,她还是心神剧震!
“为什么是你?!”胡玄辉陡然尖叫起来。
悽厉声音迴荡在楼堂內,甚至有些刺耳。
“我一直都在,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男子轻笑出声,语气竟有些嘲弄。
他把铜灯挪得离自己近些,整张面容在火光下清晰显现出来。
胡玄辉看得更加清楚了,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你果然是在装疯!”
元叉拿铜签拨弄灯芯,跳跃的火苗映照在他双眼里。
“樱奴,你一直知道我没疯。”
元叉看著她,“之所以不说,你是怕太后知道將我立即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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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玄辉浑身发颤,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你从临朝楼上跳下摔断腿那日,在我心里,你就已经疯了、死了.....”
元叉轻笑一声,“自保而已.....我若不装疯,元略回京之日,太后必会杀我!
”
胡玄辉泣不成声:“有我在,她绝不会杀你!”
元叉摇摇头:“我比你更了解她。
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皇权更重要!
就连天子,她的亲儿子,若是有朝一日威胁到她的权力,她也会照杀不误..
何况是你....
”
元叉轻蔑冷笑:“她宠你容你,不过是因为,在她那个位子上太过冰冷,她需要你为她提供一些温情,让她不至於彻底变成孤家寡人...
说来可笑,她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也有责任。
是我用五年时间,教会她究竟该如何执掌权柄..
“
胡玄辉悲呛地呜咽一声,双手胡乱在脸上抹去泪花,痛恨地怒视著他:“你既然疯了,为何还要醒来?”
元叉默然片刻,嘆口气:“因为这一次,我彻底败了.
,旋即他又笑了起来:“罢了,这些都已不重要。
我现在唯一想不通的是,我究竟输在哪里?
我的计划,明明应该很完美才对...
”
胡玄辉红肿眼眸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话中意思。
“樱奴....”
元叉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许多,“或许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愧之人....
这临朝楼下面还有些东西,你取出后带著鹿斤安稳生活..
这是我为你母子最后能做的事..
,胡玄辉眼泪再度汹涌溃决,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能预感到,这一次,她和眼前男子將会彻底诀別。
胡玄辉痛哭不已:“为什么你不听我劝?为什么当初不肯放弃爭权...
“
元叉默然半晌,漫不经心地拨著灯芯:“大丈夫立世,岂能不爭权柄?大魏元氏江山,难道要让一个外姓妇人临朝乱政、指点朝堂?
权力之爭你死我活向来如此,即便失败我也从未后悔过!”
胡玄辉尖声哭嚎:“可你却从未想过我和鹿斤!你死之后,我母子在这世上如何苟活?”
元叉静静地看著她,嘆了口气:“太后总不至於迁怒你母子..
我死以后,你当儘快想办法离开洛阳。
大魏社稷已有倾覆之兆,郑儼、徐紇弄权之辈,毫无安邦定国之能!
太后玩弄权术人心,可她自己才是被权力吞噬最深者...
洛阳非久留之地,胡氏宗亲里,冀州刺史胡盛、雍州刺史胡寧为人勤谨,可为一时依靠。
可二人智术有限,终难在乱世立足。
樱奴还得靠自己,寻一位长久依靠....”
胡玄辉已哭作泪人,跌坐在地悲不能自己。
“阿母!”一声稚童呼喊。
鹿斤跑进楼堂,小脸上满是茫然惊恐。
楼外传来嘈杂脚步声,伴隨甲叶碰撞发出的鏘鏘声。
宽大版门突然被无数身影遮挡光线,一个个甲士鱼贯涌入。
有人扯掉帐幕,砸开窗扇,光线投射进来,楼堂內登时变得亮。
一阵风灌入,樑上灰尘扑簌簌掉落,浓浓尘糜飘散空中,吸入鼻腔呛得厉害。
胡玄辉紧紧怀抱著鹿斤,霎时间满眼绝望、面无血色。
大批甲士从她母子身边跨过,冲向上首主位上的元叉,將他团团围拢。
不知道多少口刀对准他,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就会被瞬间剁成肉泥。
元叉面掛微笑,神情中竟带著一丝解脱。
“奴婢拜见郡君!”
王温快步走到胡玄辉身前,一丝不苟地伏地叩礼。
他身后跟著两员顶盔摜甲的將领,城门校尉谷楷,驍骑將军元罗。
一队甲士押著两个人步入楼堂。
“求郡君救救奴婢!”张景嵩杀猪般的尖嚎声响起。
一根麻索把他捆得严实,几乎是被禁军甲士拖入楼堂。
旁边的李弼也好不到哪去,嘴角淤青流血,束髮的巾幘也被人扯掉,披散头髮,被刀架脖子跪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两眼死死盯住身前的元罗。
“聒噪~”王温爬起身摆摆手。
一名老阉当即衝到张景嵩身前,抢起巴掌左右开弓打出两声脆响。
张景嵩惨嚎一声,吐出两口血沫,拼命挣扎嚎哭起来:“王温贼竖!你陷害我!就算做鬼我也不放过你!”
王温轻哼了哼,示意把他的嘴巴堵上。
胡玄辉搂紧鹿斤,愤怒地看著他:“狗奴!你敢闯我府邸?意欲何为?”
王温忙躬身道:“郡君息怒,奴婢奉太后詔命,缉拿叛臣元叉,投入金墉城詔狱监押!
即日起,任何人无手詔不得见他!
郡君恐怕还不知道,元叉阴结元爪、山蛮樊氏兄弟,勾结广阳王元渊,准备起兵谋反......”
王温把前后事由大致讲述一遍。
胡玄辉怔怔地听著,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眸渐渐流露惊怒。
她猛地回头看向元叉,“你佯装疯病,就是为等今日?”
元叉坦然一笑:“不错!但很可惜,我败了...
”
他看著王温笑道:“莫非是广阳王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
王温哼道:“厉锋將军陈雄,查获你写给贼帅元洪业的手书,从而知悉你全盘阴谋,火速遣人回京奏明太后.....
太后、天子、大魏社稷自有神明护佑,岂是你一个叛臣贼子所能图谋?
哦对了,你也见过陈將军!
那日在这府里,你可是和他擦肩而过呀..
”
王温暖昧地膘了眼胡玄辉。
元叉愣住,回想起那日情形。
他也下意识看向胡玄辉。
“哈哈哈~~~”
他猛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俯后仰,砰砰用力捶打著案几。
“天心难测,天意难违!时运果然不曾眷顾於我.....哈哈哈~~”
元叉癲狂大笑,颇有些歇斯底里。
胡玄辉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彷如抽脱干最后一丝气力,瘫软无力地跌坐在地,苍白面色痴怔无神。
王温笑道:“把逆犯元叉锁入槛车,押往金墉城詔狱!”
元罗大踏步上前,摆手示意下,两名甲士一左一右钳住元叉胳膊,直接將他拖到自己身前。
“是你杀了元爪?”元叉不见丝毫慌乱,斜睨著他。
元罗眼神漠然,“恶逆元爪意图鼓动虎賁军攻打千秋门,已被当场镇压!
现已將其梟首,头颅悬於宜阳门外!”
元叉冷笑一声,对此结果早有意料。
“一个背叛兄长,屠戮亲弟之恶畜,太后又岂会真的信任你?”元叉讥誚道。
元罗脸色微变,低喝道:“將他押走!”
禁军甲士押著元叉走出楼堂,连带著张景嵩、李弼也被押走。
元罗看了眼胡玄辉,碍於王温在场,他並未多说什么,揖礼后隨谷楷率领禁军退出楼堂。
王温笑道:“太后命奴婢转告郡君,近段时间先在府里好好將养,莫要胡思乱想。
等哪日心情舒朗,想回宫居住,就派人知会一声,奴婢自会赶来迎驾...
郡君保重,奴婢告退~”
隨著脚步声远去,楼堂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胡玄辉搂著儿子痴痴怔怔地跌坐在地。
“阿母.....”鹿斤小声呼唤,伸手在她脸上抹了抹,一片冰凉。
胡玄辉紧紧抱著儿子大哭起来...
半月后,征南將军元暹於伊闕关外击破山蛮叛军,追至高度亭附近,將贼帅樊氏兄弟斩首。
至此,洛阳度过一场有惊无险的动乱.
